姐姐要向上_第8章 媽媽
「媽媽,這個是太姥姥。」她認真解釋,「她在種薄荷。」
我把畫壓在點心旁邊,抬手摸了摸女兒的頭。
下山時,宋子恆追上來,遞給我一個小布包。
布包裡是一枚舊鑰匙,還有十塊錢。
「這是以前外婆家門口的鑰匙。」他說,「錢是我小時候偷拿過你存錢罐裡的。我一直記著。」
我捏著那張有些發軟的十塊錢,忽然想起那個躲在電視櫃旁、不敢看我的男孩。
他如今已經是個大人了,站在山風裡,眼神沒有躲閃。
我把鑰匙收進包裡,把十塊錢塞回他手裡。
「給春芽買盒彩筆。」
他愣了愣,隨後點頭。
山下停車場邊新開了一家小店,店門口擺著幾盆薄荷。春芽跑過去,踮起腳聞葉子,聞完回頭喊我。
秦硯舟站在車邊,替我拉開車門,後座放著保溫桶,裡面是他早上燉好的排骨湯。車裡的暖氣已經開起來,玻璃上蒙著一層薄霧。
我抱起春芽坐進去,聞到她頭髮上剛沾上的薄荷味。秦硯舟從後視鏡裡看了我一眼,又把保溫桶蓋子擰緊,怕路上灑出來。
車子駛出停車場。遠處的山線被春雨洗得很清,路邊新栽的樹剛抽出嫩葉。
我把外婆留下的鑰匙放進錢包最裡層,靠著車窗閉了閉眼。回去以後,要給院子裡的薄荷鬆鬆土,還要陪春芽把新買的彩筆一支支拆開。
車開出鎮子後,春芽趴在安全座椅上問我:「媽媽,太姥姥為什麼總讓你讀書?」
我想了一會兒,告訴她:「因為她希望我長大以後,能自己選住在哪裡,做什麼工作,跟誰一起生活。」
春芽似懂非懂地點頭,又問:「那我以後也要讀很多書嗎?」
秦硯舟在前面笑了一聲:「你先把幼兒園的拼音學好。」
春芽不服氣,抱著畫板說自己已經會寫爸爸媽媽的名字。
她趴在小桌板上,歪歪扭扭寫了幾個字,寫錯一筆就用橡皮擦掉。擦到最後,紙上灰濛濛一片,她急得要哭。
我把畫板拿過來,在旁邊重新畫了幾條格子:「你不用著急,寫錯了就換一張紙。」
她抽了抽鼻子,認真地點頭。
我看著她低下腦袋,一筆一畫寫自己的名字。車窗外的雨停了,陽光從雲縫裡落下來,照亮路邊一排剛冒芽的梧桐。
後備箱裡放著外婆的舊鐵盒。我把裡面的賬本和存摺都整理好,準備留給春芽。等她能看懂時,我會告訴她,家裡有人曾經用最笨的辦法替我留住一條路。
等她長大,她想讀書就去讀書,想換工作也能自己決定。她回到家時,餐桌上總該有一碗熱飯。
我會站在她身後,等她需要我時再伸手。
車子拐上回城的高架,春芽在後座睡著了,嘴角還沾著一點餅乾屑。秦硯舟把車開得很穩,路旁的梧桐一棵接一棵向後退去。外婆留給我的那盞燈,早就照進了更遠的地方。
外婆八十歲生日時,我們回鎮上給她慶生。
宋子恆也回來了。他讀完大學,在省城做普通的程式設計師,話還是不多,進門先把給外婆買的按摩儀拆開研究說明書。
外婆嫌他買貴了,讓他退。
他低著頭裝機器:「退不了。」
外婆罵他敗家,他笑了一下。
宋衛國和方玉蘭沒有來。聽說我爸這些年身體不太好,工作也丟了;我媽在超市做收銀員,日子過得緊巴。
宋子恆會給他們生活費,也會定期帶他們去醫院。他沒有要求我做同樣的事。
生日宴結束後,他在院門口叫住我。
「姐。」
我停下來。
他從錢包裡拿出一張舊銀行卡,又遞給我一隻牛皮紙袋。
「夏令營那筆錢,還有後來爸媽從你卡里拿走的那部分,我這些年攢了一點,都補進去了。數目不算多,你先收著。」
我把銀行卡和紙袋一起收進包裡。
他又拿出一張折得很小的紙,紙邊已經起毛。
「這個也是給你的。」
我展開一看,是一封遲了很多年的道歉信。字寫得很慢,塗改過幾次。
他寫,他小時候覺得姐姐什麼都會,覺得爸媽給他的東西理所當然。後來他看見我在圖書館給別人補課,看見外婆病了還惦記我的成績,才知道家裡那些錢和那些偏愛,從來不是憑空來的。
我看完,把信摺好放回袋子。
宋子恆站在原地,等著我說話。
我說:「錢我收下。外婆的按摩儀你學著用,以後她腰疼,你負責按。」
他點頭:「好。」
秦硯舟站在不遠處,手裡提著外婆硬塞給我們的醃菜。他沒有過來打擾,只朝我揚了揚下巴,示意車已經停好。
我走過去,接過他手裡的袋子。
外婆站在屋簷下,衝我喊:「知榆,明年春天薄荷發芽了,你記得回來掐一把,別讓它長老了!」
我回頭應了一聲。
院子裡的薄荷被晚風吹得晃動,和許多年前一樣。外婆站在燈下,頭髮全白了,背還是直的。
我挽住秦硯舟的手臂,沿著鎮口新修的路往前走。車燈落在腳邊,照出兩道並肩的影子。
我把那封信放進包裡,手指碰到書籤冰涼的邊緣。
前面的路很長,車裡有等著回家的熱湯,院子裡也有人盼我下次回來。
那些舊事還在,可它們已經不能替我決定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