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在喘氣,他們迫不及待給我辦了喪_第十章 如今
第十章
如今,我在一座小城,開著書店。
用外婆的名字,掛的牌。
書店叫「晚門」,外婆取的意。
她說,門晚關一刻,就多進來一個人。
牌子是我自己刷的漆。
櫃檯最裡,擺著外婆的那本。
扉頁是她的字,我壓了張「非賣品」的籤。
不賣,就擺著,等一個,看得懂的人。
每天開門,我先擦它一下。
像擦外婆留下的,那點念想。
有姑娘問,這書多少錢。
我指指那張籤。
她念出來,笑了:「不賣啊。」
「不賣,」我說,「它鎮店。」
開業那天,沒人來捧場。
我自己在門口,貼了張手寫紙。
「晚門,晚一點,也開著。」
風把紙吹捲了角,我按了按。
常客裡,有個心臟病的姑娘。
我給她留了靠窗的座。
座上墊了軟墊,是我縫的。
針腳歪,她說好看。
她吃藥時,我遞溫水。
水溫四十度,我試過才遞。
她說謝謝,我說不用謝。
像從前,沒人遞我的那樣。
何醫生偶爾來信,問我心跳。
信是手寫的,一頁紙。
他說打字慢,寫得快。
「穩的。」我答。
何醫生寄來新藥,說「穩就好」。
陳舟每隔半月,寄一箱書。
箱子裡總多一樣東西。
上次是圍巾,這次是一包糖。
「你愛看的那本,到了。」
陳舟的箱子裡,夾了張紙條。
「唸啊,你值得好碗。」
這句話,我讀了很多遍。
我把紙條,夾進了第一本書。
那本書,是外婆留下的。
扉頁有她的字,歪歪的。
「念,慢慢來。」
好碗,好飯,好日子。
這三樣,從前一樣也沒有。
門口掛了風鈴,風一過就響。
常來的姑娘,學會了自己倒水。
這間店,暖的是人,不是火。
我偶爾煮麵,用只新碗。
窗外雪落,屋裡燈暖。
爐子上坐著水,咕嘟響。
偶爾有姑娘,問我心臟的事。
她們問得小心,怕戳到我。
我說,問吧,我熟。
我教她,數呼吸,別數心跳。
慌的時候,先把手握緊。
她學著,眼睛亮了。
我笑:「它現在,聽我的。」
書店的燈,亮到十點。
常客散了,我擦淨碗。
書店的客,來來去去。
有個學生,盯了外婆那本很久。
她攢了兩週錢,想買。
我指指「非賣品」的籤。
她懂了,買了本同款,說替我留著。
我給她抹了零頭。
她說不用,我說算我請。
我笑:「它,終於有人讀。」
書走了,字留下了。
偶爾翻備忘錄,那些「沒關係」。
都成了舊賬,翻不動了。
我偶爾想起那碗,缺角的。
它還在老屋,沒人用。
陳舟說,周家搬走時落下了。
新住戶拿它,墊了花盆。
沒人用,才好。
我把姓,改回了外婆的姓。
小時候,我隨過她的姓。
視窗的人問,為什麼改。
我說,想跟她姓。
念,還是念。
他蓋章,沒再問。
老屋的風,吹不到這。
我關上門,世界靜了。
門軸上過油,關得沒聲。
盛著飯,我吃得慢。
一碗飯,我能吃半個鐘頭。
沒人催,也沒人看。
那扇門,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