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了十次替代位_第九章 推開宴會廳的大門

第九章

推開宴會廳的大門，走進走廊。

水晶燈的光從門縫裡透出來，在背後拉出一條細長的影子。

門沒有關嚴。裡面的聲音漏出來——先是椅子腿刮地板的刺耳聲，再是玻璃杯摔碎的脆響。然後，是顧沉的聲音。他喊了我的名字。

“沈書涵——”

我停了一步。沒回頭。

腳步聲追出來。他追到門口，手撐住門框，喘氣聲比腳步聲更重。他剛才喝了酒，身上有威士忌的味道。

“你到底……怎麼做到的？”

他問了。

十世以來第一次，他主動問我。

我轉過身。看著他。領帶歪了，襯衣領口蹭到一點紅——不是血，是桌布上的紅酒漬。他從來沒有這麼狼狽過。前九世我消失的時候，他永遠是整潔的、穩重的、高高在上的。這一世他站在門框下面，頭頂的水晶燈把他的影子壓得很短。

“我看到了你看不見的東西。”

他抬頭。目光裡全是血絲。

“什麼東西？”

“十年前你簽完“第二天”之後，你把那頁紙翻過去了。”

他的呼吸頓住。

“你在背面寫的字不是“主位”——你寫的是“我欠她”。”

他整個人僵住了。

“你知道自己籤的是什麼。你從頭到尾都知道。你只是裝作不知道。”我看著他，“你讓我籤“替代位”的時候說“等我處理好一切就放你走”。可你處理的那一切——是你自己欠的債。你讓我替你還。三年來你每一次讓我忍氣吞聲、每一次讓我讓渡尊嚴——我都在替你消化本該屬於你的因果。”

他的嘴唇在動。可沒聲音。

“而你現在問我“怎麼做到的”，”我走近半步，聲音壓得很低，“我做到的只是——沒有籤你讓我籤的那張紙。僅此而已。”

他的右手垂在身側，五指微微收攏又鬆開。那支筆不在他手裡。可他身後有腳步聲——林以棠的父親走過來了，手裡拿著我放在臺上的那支棕色筆桿筆。

“書涵。”林律師開口，聲音平穩，可握筆的手指關節發白，“這支筆……你碰過了。”

“碰過了。”

“你知道這支筆簽過幾份協議嗎？”

“知道。三份。第一份你籤給顧沉的“主位”。第二份你籤給林以棠的“主位授權”。第三份——”

“第三份是你昨晚寫的“第四天”。”他把筆舉起來，對著燈，“紫色墨水。公證處專用。每一筆都有跡可循。你寫在背面的“第四天”——會在明天的紫外線下顯形。”

“我知道。”

“你知道還寫？”

“因為寫的人不是我。”

他愣住。

“筆是我的。墨是我的。可那個“第四天”——是你女兒寫的。”

我看向走廊另一頭。林以棠站在那裡。她手裡攥著那張沾了紫色汙漬的紙巾，臉色比牆還白。她父親轉頭。她後退了一步。

“爸……他讓我寫的……”

林律師的目光從我身上移開，落在林以棠臉上。那支筆從指間滑落。落在大理石地面上。筆尖斷了。紫色的墨水濺出一小片，像一滴凝固的血。

我轉身。走進走廊盡頭的電梯。電梯門合上之前，宴會廳裡又爆發出一陣聲響——紙張撕開的聲音。有人撕了協議。

靠在電梯壁上。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電梯鏡面上的“我”在對我說：“第四天了。”

我笑了一下。

電梯到了一樓。走出去。夜風灌進來，夏天的風，溼土和草的味道。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乾乾淨淨，沒有墨水，沒有筆痕，沒有協議上任何一個人的指紋。

從頭到尾沒簽過字。

從第一世到第十一世。我什麼都沒簽。只是一直以為我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