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了十次替代位_第八章 晚宴
第八章
晚宴。七點半。酒店宴會廳。
水晶燈下的桌布是深紅色的。服務生端著托盤從人群裡穿行,杯碟碰撞的聲響裹在音樂里,不那麼刺耳。我選了靠近舞臺的那一桌,不靠窗,不靠門。正對投影幕布。
林以棠的父親坐在主桌,顧沉旁邊。他換了一支筆,純黑,不是那支棕色的。可他左手無名指的戒指摘了。我看見了。
林以棠端著一杯香檳過來,坐到我右手邊。她今天穿了淺金色的裙子,頭髮盤起來了。
“書涵,你緊張嗎?”
“不緊張。”
“我父親說你今天下午跟他說了很奇怪的話。”
“比如?”
“比如“我像你女兒”。”
“我說的是實話。”
她笑了。拿起手邊一杯飲料推到我面前:“喝點東西吧,你一下午都沒喝水。”
我低頭。杯子裡是淡棕色的液體,表面沒有氣泡。杯沿有一圈極淺的指紋——不是我的。
“這是什麼?”
“檸檬水。”
我看著那杯“檸檬水”,想起第十世。第十世我喝了林以棠遞過來的“檸檬水”,意識模糊,醒來時協議已經簽好了“替代位”——筆跡是我的,可完全不記得簽過。
“是檸檬水,”我端起杯子,“還是……你父親筆尖上那種紫色墨水稀釋之後的樣子?”
她的手僵在半空。
“書涵——”
我把杯子舉到嘴邊。沒喝。嘴唇碰了一下杯沿,然後放下。
“謝謝。”放回桌面。沒碰過的飲料,杯沿沾了一點我的唇印——可杯裡的液體一滴沒少。
“我沒喝。”
她盯著我。我看著她。她臉上的笑意正在以一種很慢的速度垮塌——嘴角還在向上,眼裡的光已經熄了。
我站起來,走向舞臺。
顧沉在臺下的主桌,正側身跟林以棠的父親說話。他手裡翻著那份協議——我包裡那份,被我換了第二頁的,現在在他手裡了。他不知道第二頁是假的。他只知道“第四天”的墨跡在紙背透出來了。
我走上臺。麥克風開著。不需要除錯。
“各位,”我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覆蓋整個廳,“今天路演的資料,大家應該都看到了。”
臺下安靜下來。
“可有一樣東西,大家沒看到。”
從口袋裡取出協議——原件。被我換回來的那一份。不是顧沉手裡那份假的。是真的。第二頁的“替代物件”條款,白紙黑字。
“這份協議上寫了什麼,我相信在場有一些人比我更清楚。可我今天想說的是另一件事。”
把協議翻到簽名頁,對著臺下。
“顧沉先生籤的日期是“第二天”。可三年前那一份的背面——有一行墨水滲出來的字跡,寫的是“第四天”。”
顧沉從座位上站起來。椅子腿摩擦大理石地面的聲音很刺耳。
“那份協議是今天早上才從你包裡拿出來的——”
“不。”我打斷他,“你手裡那份是假的。我包裡是真的。你拿的那本第二頁是空白。你發現了嗎?你翻了四遍都沒發現。因為你不敢看第二頁。你知道第二頁寫了什麼——你怕看到它。”
林以棠的父親也站起來了。手裡的黑色筆掉在地上。我聽到了塑膠碎裂的聲音。
“所以,”我看著顧沉,“你籤的“第二天”早於“第四天”。協議作廢。因為主位簽署日期必須早於替代位——而替代位根本沒簽。那個“第四天”是我十年前入職時寫在表格背面的筆記,被墨水滲過來的。”
全場沉默。
顧沉臉上的血在一點一點褪乾淨。他嘴唇動了兩次,沒發出聲音。
然後開口。聲音從胸腔深處擠出來:“你……早就知道了?從我讓你籤第一份開始你就……”
“第十一次才知道。”我說,“前九次我都簽了。第十次我撕了。第十一次我沒簽。可我在十一次裡學會了一件事——”
我拿出那支棕色筆桿的筆,放在臺上。
“你用的筆是林律師的。他給你的墨水是紫色的。你的“第二天”是公證處專用墨寫的。那支筆在你簽完字之後他就收回了。所以你從來沒碰過那支筆第二次。我碰了。”
擰開筆帽,在協議背面的空白處畫了一條線。紫色。
“這條線會在二十四小時後滲到正面。正面原本只有你的“第二天”。二十四小時後,它會多一個“第四天”。”
“可那是你畫的——那不算——”
“我知道不算。”我把筆帽擰回去,“可它會出現在你那份協議上。而你會帶著那份協議去見投資人、去見銀行、去見所有你這些年用“主位”身份騙過的人。他們會看到“第二天”旁邊多了一個“第四天”。他們會問——誰籤的“第四天”。你說不出。因為你不敢說那是林律師寫的,你也不敢說那是我寫的。你只能沉默。”
顧沉的腿彎下去了一點。他伸手撐住桌沿。
“那又怎樣?”他的聲音開始抖,“那只是墨水……那不能證明什麼……”
“不需要證明。”我說,“只需要他們看到。”
我走下臺。經過林以棠身邊。她的飲料杯還放在桌上,那杯“檸檬水”一滴沒少。可她手心裡攥著一張紙巾,紙巾上有一片淡紫色的汙漬——她在喝之前擦過杯沿。她知道那杯水裡有什麼。
我走出宴會廳。身後傳來林以棠的尖叫聲。然後是椅子翻倒的巨響。
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