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了十次替代位_第十章 三個月後
第十章
三個月後。
我租了一間朝南的公寓,窗外能看到一條河。秋天到了,樹葉開始黃,早晚有涼意。
那本舊筆記本放在書架第二層,夾在幾本專業書中間。封面已經褪色了,邊角捲起來。三個月沒翻過它。今天早上收拾書架,手指碰到封面時猶豫了一下,然後抽了出來。
坐在陽臺的藤椅上翻開。
第一頁是十年前入職時填的表格影印件。入職日期欄寫著“第四天”,我的筆跡,一筆一劃都很認真,像剛畢業的人會寫的那種字。背面什麼都沒有——可對著光看,能看到“新工作,新開始”五個字的壓痕。那是當時寫在背面的話,被時間印透了。
翻到中間。協議那一頁。
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這次沒有恐懼,沒有猜測,只是平平常常地看文字本身——
《替代身份權屬確認書》。
第一條:“主位”指責任與風險的最終承載體。
第二條:“替代位”指承擔主位所轉移之責任與風險的一方。
第三條:替代位簽署日期不得晚於主位簽署日期。
第四條:若替代位主動放棄身份,主位可指定林姓親屬接替。
沒了。整份協議就四條。
可第四條下面有一行手寫補充,是林以棠父親的字跡:“本協議之效力,以乙方(替代位)實際落筆簽署為唯一生效要件。未落筆,無效。”
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未落筆。無效。
我從來沒簽過字。第一世我以為我簽了,可筆尖剛碰到紙面就被顧沉的敲門聲打斷了——後來那個墨點幹了,連一個完整的筆畫都沒留下。第二世我拒籤,第三世我撕了,第四世到第九世我籤的都是“沈”字的第一筆就被打斷,第十世我藏了協議,第十一世我根本沒碰筆。
十世。每一世我都以為自己“簽了”。實際上我只在腦袋裡簽了——在心裡簽了那個“替代位”。我的恐懼替我把字寫好了。我害怕不籤會死,所以每一次“差點簽了”都等於簽了。我用自己的害怕完成了那份協議。
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是十年前人力讓我填的確認欄,內容已經看不清了。頁尾最下方,有一個藍色的圓形印章——人事部的“已確認”章。日期是入職當天。那枚章蓋上去的時間,比顧沉籤“第二天”早了二十四個小時。協議作廢的原因是:主位簽署日期晚於人事確認日期。協議生效需要三個簽章:顧沉、我、人事。人事先蓋了章。我還沒簽。顧沉簽在後。順序錯了。
協議從一開始就是廢紙。
合上筆記本。低頭看自己的手掌心。沒有墨痕。沒有筆跡。乾乾淨淨。
手機響了。新公司的入職通知。接起來,聲音平平靜靜:“好,我週一報到。”
掛了電話,站起來,走進廚房倒了杯水。真正的自來水燒開的,溫的。喝了一口。水是甜的。
窗外有鴿群飛過。我端著水杯站在窗邊,想起那十世的夜晚——每一世我都以為自己被困在協議裡,每一世我都低著頭簽下了自己的恐懼。其實那張紙從來鎖不住任何人。是我自己鎖住了自己。
口袋裡的手機又震了一下。掏出來看——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沒有署名。
“第四天那支筆還在我手裡。紫色的墨水乾了。可上面的指紋——只有你一個人的。”
看了三秒。然後把那條訊息刪了。
喝水。
陽光照進來,落在地板上。秋天的光線偏暖,斜斜地鋪過書桌一角。那本舊筆記本還攤在陽臺上,風翻了一頁。
翻到的那一頁上寫著林以棠父親的筆跡:“未落筆,無效。”
我走過去,把筆記本合上。放回書架第二層。窗外河面上有船經過,汽笛聲很遠。
手機螢幕又亮了。我不打算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