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與三日,我只是看岔了生死簿_第十一章 沈硯沒有開玩笑
第十一章
沈硯沒有開玩笑。
他說要娶我的那天早上,整個太傅府的人以為他瘋了。
碧桃走了,但其他下人還在。管家跪在書房門口求他三思,門房老劉蹲在灶房門口嘆氣。只有廚房張嬸沒說話,偷偷往我屋裡塞了一包紅棗,紅紙包著,上面還沾著灶灰。
我蹲在窗臺上拆那包紅棗。張嬸隔著窗戶小聲說:“姑娘,這是早生貴子的意思。”
我把一顆紅棗塞進嘴裡嚼了嚼,甜的。我無法孕育子嗣,不必同她講明,但我把紅棗一顆一顆吃完了,核埋在槐樹底下。
第三日,大批紅綢送入府邸,掛滿廊柱屋簷。沈硯立在廊下,指揮下人懸掛紅燈籠,轉頭望見我躲在廊柱後方觀望,抬手朝我招手。
我走到他身側,他自袖中取出一對銅牌,一面刻沈字,另一面刻阿禾。
字跡由他親手雕琢,邊緣打磨光滑,不會劃傷肌膚。
“給你一個,我留一個。”
他將刻著我名號的銅牌放入掌心,鐵器冰涼,但被他掌心捂過,留存一層淺淡暖意。
第五日傍晚,成對紅燭點燃,整座府邸燈火通明。
沈硯立於正堂中央等候,一身大紅喜服,襯得面色愈發青白,身形瘦削。
老劉、張嬸、兩名後廚燒火侍女,躲在門側觀望,無人上前勸阻。
我身著張嬸臨時改裁的紅裙,裙襬過長,拖在地面。
走到堂中,沈硯垂眸望向我。
“紅色襯你模樣。”
“你穿紅衫,也好看”
他伸手牽住我。他的手掌是熱的,我的是涼的。十指相扣,力道不輕不重,生怕我下一刻消散無蹤。
跨火盆之時,張嬸立在門後,抬手擦拭眼角。火苗躥起,擦過裙襬布料。
沈硯拉著我穩步跨過,側頭看向我。
“阿禾,從今往後你姓沈。”
我正要開口回應,正堂大門被外力踹開。
玄真子掙脫了捆綁,外出聯絡攝政王親衛,院內站滿了持刀劍的侍衛。
攝政王居於轎輦之中,掀開轎簾一道縫隙,目光穿過院落,落在堂內二人身上。
“沈太傅,私藏陰邪之物,該受何種懲處?”
沈硯掌心依舊扣住我的手,朝著轎輦方向開口。
“深夜寒涼,轎內是否備足暖爐?”
攝政王沒有接話,玄真子從隊伍後方走出,手中持一道雷符,對準我的方位。沈硯側身擋在我身前,符紙丟擲,黃光落在我的後背。
灼燒痛感席捲魂魄,軀體向前傾倒,我半跪在地。
我垂眸看向雙手,邊緣逐漸變得透明。
沈硯回頭望見我的模樣,鬆開相扣的手掌,衝向玄真子,一拳落在對方面門。玄真子仰面倒地,沈硯拾起地面雷符,貼在他額頭。
道人的聲響被符紙封堵,無法傳出。
攝政王轎簾完全掀開,趙崇探出半身,夜色看不清神情,視線交替落在沈硯與半透明的我身上。沈硯立在堂前,衣衫沾塵土,喜服袖口撕裂一道口子。
“王爺,三年前你投毒滅口的全部證據,我留存三份。一份藏在京郊地窖,一份放置枕邊三年,最後一份,送至皇宮天子案前。你應當清楚,我為何能安穩活到今日。”
攝政王面色僵住,轎簾緩緩閉合,發出沉悶響動。
親衛彼此對視,陸續向後撤退。玄真子被符紙封住口舌,捆縛地面不停掙扎。
轎輦調轉方向,離開府邸,院內侍衛盡數散去,只剩散落腳印、破損燈籠。
沈硯走回我身前蹲下,指尖觸碰我的臉頰。
指尖穿透我的魂魄,無法觸碰到實體。
他收回手掌,指節收緊,垂眸不語。
距離七日時限,僅剩半個時辰。
我坐在偏房床榻,軀體透明大半。沈硯坐在身側,手掌貼合我的手掌,指尖穿過我的魂魄,依舊維持相扣姿態。
“阿禾。”
我應聲。
“你怕不怕?”
我沒有畏懼,魂魄本就生於陰陽夾縫,消散不過迴歸原處。
“我怕。”
我望向他,他視線落在虛空交握的雙手。
窗外槐樹葉子落了一地,他睡了。
我垂眸看向自己的指尖,已然徹底透明,消散時刻將近。
我走到桌邊,端起瓷碗,米粥溫熱。嚥下一口,暖意漫開我的魂魄。
米粒粘在喉間,盡數吞嚥。放下瓷碗,碗沿添一道淺淺牙印。
我坐回床榻,用最後一點力氣,把魂力往他身體裡灌。
沈硯驚醒之時,屋裡空蕩蕩,我已經散盡魂魄。
他低頭看向攤開的雙手,掌心空無一物。
桌面一碗米粥仍冒著淡淡熱氣,他端起瓷碗,一口一口吞嚥乾淨。
當日黃昏,沈硯遞上辭官的奏摺。
他只帶一副碗筷、一卷被褥,乘坐馬車離開京城,無人上前阻攔。
他回到江南鄉間老宅,三間青瓦屋舍,院內栽種一株棗樹。
往後每一年除夕,餐桌擺放一副空碗筷,盛一碗溫熱米粥。
他垂眸看向桌面瓷碗,米粥滿溢,碗沿多出一道淺淡牙印。
笑意浮現在他面上,端起瓷碗,將米粥盡數喝下。
旁人詢問緣由,他只淡淡一笑,不作解釋。
第三十個年除夕,他飲酒微醺,伏在桌面休憩。
當夜他入夢,看見門檻外蹲著個半透明的姑娘,啃著手指頭朝他笑。他出聲呼喚阿禾,但身影卻轉瞬消散。半夢半醒間,他耳畔傳來輕柔的、熟悉的聲音。
“下輩子,我再看錯一次時辰,你剛生下來我就去你家門口蹲著,你喝奶我喝粥,你長大我老不死的。咱們兩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