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葵

姐姐拒絕聯姻那天，我替她坐進了謝家的車。

婚前協議寫得很清楚:兩年後各自自由，彼此不干涉。

謝臨川守規矩守得近乎冷酷，連我發燒都只會把藥和溫水放在門外。

直到我收拾好行李，準備把婚戒還給他，他卻蹲在康復中心的小狗旁邊，按下了那隻小狗平時用來「說話」的按鈕。

機械女聲響徹安靜的客廳:「想你。」

1.

姐姐喬盈把婚約推回來的那天，窗外下著很大的雨。

她坐在我對面，眼眶紅得厲害，手裡攥著一張去海城的機票。我們家和謝家早年有來往，兩家長輩一句玩笑似的約定，被後來一紙合作意向書推成了婚事。原本定的人是姐姐。

「我不想嫁給一個從沒見過幾面的人。」

她抬頭看我，聲音發顫,「阿葵，我不是不管家裡，我會自己跟爸爸媽媽說。」

我替她把被咖啡浸溼的票根抽出來，放到紙巾上。「你去說。」

姐姐愣住了。

那時候我剛從出版社辭職，做了兩年編輯，手裡攢下的錢夠自己慢慢找新工作。爸爸的公司專案卡在最後一步，謝家願意出手，條件只是維持兩家的婚約。媽媽給我打電話時語氣小心，問我願不願意見一見謝臨川。

她沒有逼我，爸爸也沒有。

他們說，不願意就算，專案另想辦法。

可我見過他們這幾個月的疲憊，也見過姐姐因為這件事整夜失眠。

我思考了一晚，第二天給媽媽回了電話。

「可以見。」

相親安排在一間很安靜的餐廳。謝臨川提前到了，黑色襯衫扣到最上面一顆，面前放著一杯沒動過的溫水。

他長得過分冷清，抬眼時讓我下意識坐直了背。

他沒有繞彎子。「喬小姐，如果你是因為家裡為難才來，我可以直接和長輩說明。」

我握著杯子，掌心有點潮。「我自己決定來的。」

他看了我很久，像是在確認這句話有沒有勉強。然後他把一份檔案推過來。

婚前協議寫得比我想的細。

分房、財產、工作、探望雙方父母，還有最重要的一條:任何一方想結束婚姻，提前一個月提出，不需要給理由。

我翻到最後一頁，問他:「為什麼是兩年?」

「兩年足夠讓專案穩定，也足夠讓彼此適應。」他說,「如果你遇到真正喜歡的人，也可以提前結束。」

我在落款處簽下喬葵兩個字。

他的筆尖停在紙上片刻，才落下名字。

那天回家，姐姐抱著我哭了很久。

我拍著她的後背，讓她放心去海城讀研。

後來她總說我替她擋了一回，我每次都讓她別這麼想。

結婚這件事是我自己點的頭，我也確實想換個地方住，過一點不用跟著別人安排走的日子。

2.

婚禮辦得不大。謝臨川把所有流程都提前發給我，連敬酒順序都用便籤標了出來。

他沒有在賓客面前故意演得親密，也沒讓我難堪。有人笑著問我們打算什麼時候要孩子，他便端起酒杯，語氣平穩地說:「這是我們自己的安排。」

席間安靜了一瞬，那位長輩訕訕地轉了話題。

我坐在他身邊，悄悄看了他一眼。他察覺到我的視線，低聲問:「累不累?」

我搖頭。

他把我面前那杯白酒換成熱茶:「不想喝就不要喝。」

新房是謝臨川早就買下的平層，離他公司和我後來入職的出版社都不遠。

主臥留給我，客房被他改成了自己的房間。搬進去當晚，他站在玄關，指著門邊的電子屏告訴我密碼，又把備用鑰匙放進我手心。

「這裡也是你的家。」

我聽見這句話，心口像被什麼很輕地碰了一下，卻沒有立刻相信。

長大以後，我很少把任何地方當成家。父母對我不差，只是他們事業忙，姐姐又比我外向耀眼。我習慣了自己收好情緒，習慣了出門前把東西歸回原位，生怕給誰添麻煩。

謝臨川很忙。早上我起床時他通常已經走了，晚上他回來得晚，也會盡量放輕腳步。我們像合租得很客氣的室友。他會記得給我留飯，我會在他應酬回來時煮一碗清淡的面。碰面時說的最多的話，是「謝謝」和「麻煩你了」。

有一天，我加班到十點，電梯開啟時，客廳留了一盞小燈。餐桌上罩著一碗排骨湯，旁邊貼著一張字條:微波兩分鐘。落款只有一個「謝」。

我端著那碗湯站了很久。

第二天早晨，我鼓足勇氣在他的咖啡旁放了一隻小熊杯墊。杯墊是出版社年會的贈品，算不上精緻。我怕他嫌幼稚，放下就想走。

謝臨川叫住我。「喬葵。」

我回頭。

他把杯子放到杯墊上，指腹壓了壓小熊的耳朵。「很好看。」

他的表情依舊淡，我卻在去地鐵站的路上，忍不住笑了一次。

3.

謝臨川的母親每月來家裡吃一頓飯。

她是退休的小學老師，說話慢，眼神卻很利。她第一次來時帶了一盒桂花糕，進門就問我有沒有不習慣的地方。

我還沒回答，謝臨川先開口:「她不喜歡太甜，媽，以後別買桂花糕了。

」

婆婆瞥他一眼，笑了。「你倒是記得。」

我握著筷子，耳朵慢慢發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