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棠初霽_第5章 世情薄
世情薄,人情惡。
雨送黃昏花易落。
我那留在京城的母親。
也到了該為自己當年犯下的冤孽,感到萬分悔恨的時候了。
12.
數日之後。
定王蕭羽和蘇銜珠風風光光抵達了西南道。
正如蕭鄞所料,蕭羽根本鎮不住西南那些盤根錯節的地頭蛇與異族豪強。
他接任茶馬古道的頭幾日,定王府便處處碰壁,威信全無。
而遠在東宮的我不緊不慢。
順水推舟給蘇銜珠寫了一封家書。
字裡行間無非姐妹掛懷,憂心西南悍匪難馴,氣候溼熱。
若實在吃不下這份苦,倒不如早些回京,至於賬目繁雜,大可交給能人應付。
收到回信的當晚,寶兒用桐爐烤了三隻黃澄澄的大紅薯。
我、蕭鄞、寶兒。
三個人並排,坐在東宮最高處的樓閣邊吃紅薯邊觀蒼穹。
聽聞信使彙報,蘇銜珠見了信,氣得摔了蕭羽帶去西南的整套珍貴瓷器。
她性子向來驕矜,既急於向眾人證明。
便會逼著定王,去強查茶馬古道的舊賬,試圖以查賬肅貪來立威。
蕭鄞聽著,挑眉輕笑:
「你這一招激將法,當真捏緊了她的七寸。」
我平靜地為他們二人換了盞茶。
「可他們不知賬目裡面黑水極深,盲目動了那賬,反而會被地頭蛇聯手栽贓,把所有虧空與罪名,死死扣在他們頭上。」
笨人搶著當出頭鳥。
殊不知,那是個會吞人的無底洞。
卸下太子身份的蕭鄞,慵懶得有些過分。
他半躺在地上,目光望向遠處,不由長嘆感慨道:
「我們三個人,竟湊不出一個好爹。」
寶兒立馬躲閃搖頭。
「你倆的爹,一個是陛下,一個是相爺。
我爹就只是個馬奴,不敢比不敢比啊!」
話說間,她忽然想起什麼。
「姐姐,黃昏時候,你母親命人送來了生辰請柬。」
寶兒將最後一口紅薯塞進嘴裡,擦了擦手,將東西遞給我。
請柬的末尾額外添有一行簪花小楷。
大致是說這是我們母女能一同過的頭一個生辰,希望我回去陪陪她。
寶兒皺眉:
「夫人這是想彌補姐姐?」
我看著請柬,心中沒有絲毫起伏,甚至覺得有些荒謬。
人總在失去了自己最得意的依靠之後,才會忽然想起角落裡,那個被她棄如敝履的親生骨肉。
「姐姐去嗎?」
13.
「去,為什麼不去?」
我疊好請柬,聲音極輕,卻冷如冰霜。
「母女一場,我是該去看看她。」
生辰當日。
相府洗盡鉛華,沒有大操大辦,顯得有些清冷。
母親一身素淨衣裳,坐在空曠的花廳,案上擺著幾樣青州小菜。
見我進來,她身子微顫,連忙起身。
眼神帶著幾分侷促,甚至親自迎上來幫我解斗篷。
卻被我不動聲色地躲開了。
「阿霽,你回來了。」
她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快坐,這是阿孃憑記憶,照著青州的口味做的,你嚐嚐合不合口。」
我嚐了一口,轉頭對她笑。
「母親可知,在青州時,姜大從不給我做青州菜吃。」
母親神情微怔,紅了眼圈。
「怎麼會?」
「他對你這般不好,連青州常式菜都不願做麼?那你平日裡都吃些什麼,紅薯和饅頭嗎?」
我笑著搖頭。
「京城菜。」
母親身子劇烈晃了晃,難以置信瞪大雙眼。
「阿孃今日的生辰禮,女兒已經備好了。」
我站起身,聲音溫柔又殘忍:
「我給您,講一個故事。
」
14.
「當年,相府內宅鬥得水深火熱。」
「你身懷六甲,胎氣大傷,產下的女嬰氣若游絲。」
「大夫說你此生再難有孕,姨娘們多少雙眼睛盯著,你怕這個孩子活不過白日,便會徹底失去主母的倚仗。」
母親的臉色由白轉慘,雙唇劇烈發抖。
「蘇霽!你在胡說什麼!」
「於是,你盯上了老夫人曾經救過命的家生馬奴姜大。」
我垂眸,聲音沒有一絲波瀾,彷彿置身事外,在講一段戲文。
姜大不願換,那是他的親生骨血。
可母親以恩相脅,用全家老小的活路逼他。
她說。
等孩子百日之後,若是活了,那便換回來。
「可後來,孩子被姜大養活了,你卻反悔了。」
「你毒死了相府所有有孕的妾室,絕了父親後路,獨佔專寵。」
「你怕當年偷換骨血的真相暴露,便把姜大遠逐青州,逼他發毒誓死守秘密。」
母親癱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倉皇,彷彿失去了全部的力氣。
姜大雖是個粗人,卻始終記著相府老夫人的救命之恩。
不願她的骨血和自己一樣爛在泥裡。
他雖窮,卻花錢教我識字,教我京城的風物禮儀。
把原屬於寶兒的愛分了一大半,給了我這個病殃殃的可憐孤女。
為了給我買藥,日日跟著地方豪強做苦力,渾身都是凍瘡。
我緩緩走上前,俯下身子,逼視那張早已面目全非的臉:
「後來,我病得快死了。」
「姜大想換回女兒,也救我一命,可你不願意。」
我聲音近乎哽咽。
「寶兒去相府見你們,你害怕了,便故意借蘇銜珠的手,打斷寶兒半條腿。」
「你甩下五十枚銅錢做施捨,為了永遠掩蓋秘密,派刀手一路跟到青州,毒死了我阿爹。
」
「可是你沒想到,他被你毒死的前夜,就已經把所有真相一句一句講給了我和寶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