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棠初霽_第5章 世情薄

春棠初霽發布時間:2026-08-15作者:漿果栗子

世情薄,人情惡。

雨送黃昏花易落。

我那留在京城的母親。

也到了該為自己當年犯下的冤孽,感到萬分悔恨的時候了。

12.

數日之後。

定王蕭羽和蘇銜珠風風光光抵達了西南道。

正如蕭鄞所料,蕭羽根本鎮不住西南那些盤根錯節的地頭蛇與異族豪強。

他接任茶馬古道的頭幾日,定王府便處處碰壁,威信全無。

而遠在東宮的我不緊不慢。

順水推舟給蘇銜珠寫了一封家書。

字裡行間無非姐妹掛懷,憂心西南悍匪難馴,氣候溼熱。

若實在吃不下這份苦,倒不如早些回京,至於賬目繁雜,大可交給能人應付。

收到回信的當晚,寶兒用桐爐烤了三隻黃澄澄的大紅薯。

我、蕭鄞、寶兒。

三個人並排,坐在東宮最高處的樓閣邊吃紅薯邊觀蒼穹。

聽聞信使彙報,蘇銜珠見了信,氣得摔了蕭羽帶去西南的整套珍貴瓷器。

她性子向來驕矜,既急於向眾人證明。

便會逼著定王,去強查茶馬古道的舊賬,試圖以查賬肅貪來立威。

蕭鄞聽著,挑眉輕笑:

「你這一招激將法,當真捏緊了她的七寸。」

我平靜地為他們二人換了盞茶。

「可他們不知賬目裡面黑水極深,盲目動了那賬,反而會被地頭蛇聯手栽贓,把所有虧空與罪名,死死扣在他們頭上。」

笨人搶著當出頭鳥。

殊不知,那是個會吞人的無底洞。

卸下太子身份的蕭鄞,慵懶得有些過分。

他半躺在地上,目光望向遠處,不由長嘆感慨道:

「我們三個人,竟湊不出一個好爹。」

寶兒立馬躲閃搖頭。

「你倆的爹,一個是陛下,一個是相爺。

我爹就只是個馬奴,不敢比不敢比啊!」

話說間,她忽然想起什麼。

「姐姐,黃昏時候,你母親命人送來了生辰請柬。」

寶兒將最後一口紅薯塞進嘴裡,擦了擦手,將東西遞給我。

請柬的末尾額外添有一行簪花小楷。

大致是說這是我們母女能一同過的頭一個生辰,希望我回去陪陪她。

寶兒皺眉:

「夫人這是想彌補姐姐?」

我看著請柬,心中沒有絲毫起伏,甚至覺得有些荒謬。

人總在失去了自己最得意的依靠之後,才會忽然想起角落裡,那個被她棄如敝履的親生骨肉。

「姐姐去嗎?」

13.

「去,為什麼不去?」

我疊好請柬,聲音極輕,卻冷如冰霜。

「母女一場,我是該去看看她。」

生辰當日。

相府洗盡鉛華,沒有大操大辦,顯得有些清冷。

母親一身素淨衣裳,坐在空曠的花廳,案上擺著幾樣青州小菜。

見我進來,她身子微顫,連忙起身。

眼神帶著幾分侷促,甚至親自迎上來幫我解斗篷。

卻被我不動聲色地躲開了。

「阿霽,你回來了。」

她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快坐,這是阿孃憑記憶,照著青州的口味做的,你嚐嚐合不合口。」

我嚐了一口,轉頭對她笑。

「母親可知,在青州時,姜大從不給我做青州菜吃。」

母親神情微怔,紅了眼圈。

「怎麼會?」

「他對你這般不好,連青州常式菜都不願做麼?那你平日裡都吃些什麼,紅薯和饅頭嗎?」

我笑著搖頭。

「京城菜。」

母親身子劇烈晃了晃,難以置信瞪大雙眼。

「阿孃今日的生辰禮,女兒已經備好了。」

我站起身,聲音溫柔又殘忍:

「我給您,講一個故事。

14.

「當年,相府內宅鬥得水深火熱。」

「你身懷六甲,胎氣大傷,產下的女嬰氣若游絲。」

「大夫說你此生再難有孕,姨娘們多少雙眼睛盯著,你怕這個孩子活不過白日,便會徹底失去主母的倚仗。」

母親的臉色由白轉慘,雙唇劇烈發抖。

「蘇霽!你在胡說什麼!」

「於是,你盯上了老夫人曾經救過命的家生馬奴姜大。」

我垂眸,聲音沒有一絲波瀾,彷彿置身事外,在講一段戲文。

姜大不願換,那是他的親生骨血。

可母親以恩相脅,用全家老小的活路逼他。

她說。

等孩子百日之後,若是活了,那便換回來。

「可後來,孩子被姜大養活了,你卻反悔了。」

「你毒死了相府所有有孕的妾室,絕了父親後路,獨佔專寵。」

「你怕當年偷換骨血的真相暴露,便把姜大遠逐青州,逼他發毒誓死守秘密。」

母親癱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倉皇,彷彿失去了全部的力氣。

姜大雖是個粗人,卻始終記著相府老夫人的救命之恩。

不願她的骨血和自己一樣爛在泥裡。

他雖窮,卻花錢教我識字,教我京城的風物禮儀。

把原屬於寶兒的愛分了一大半,給了我這個病殃殃的可憐孤女。

為了給我買藥,日日跟著地方豪強做苦力,渾身都是凍瘡。

我緩緩走上前,俯下身子,逼視那張早已面目全非的臉:

「後來,我病得快死了。」

「姜大想換回女兒,也救我一命,可你不願意。」

我聲音近乎哽咽。

「寶兒去相府見你們,你害怕了,便故意借蘇銜珠的手,打斷寶兒半條腿。」

「你甩下五十枚銅錢做施捨,為了永遠掩蓋秘密,派刀手一路跟到青州,毒死了我阿爹。

「可是你沒想到,他被你毒死的前夜,就已經把所有真相一句一句講給了我和寶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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