蓁蓁_第3章 無人之處
無人之處,他臉色陰沉至極。
說後宮不得干政。
又責我牝雞司晨。
到底是親生父親。
我嘆了口氣,從善如流:「那不知父親以為該當如何?」
見我肯詢問他的意思,父親面色稍霽:「縱然當真是陛下身體不妥,也該有百官議定輔政大臣,共同執政,豈能容你一個後宮女子長時間把持朝政。」
我連連點頭,虛心求教:「父親覺得有誰合適?」
父親捻著鬍鬚,說出幾個人的名字。
我眉梢微挑,冷不丁插話:「然後叫葉氏一黨架空我,扶持長姐為後?都是父親的女兒,母親十月懷胎所生,差距有必要這麼大?」
聲音戛然而止。
父親緩和些的臉色瞬間僵住。
他垂眸看我,眼底墨潮如噬。
畢竟是千年的人精。
話到這個份上,彼此的心思謀算昭然若揭,再裝和善就是個笑話了。
父親微微冷笑,目光在死寂裡晦暗不明:「你向來就只知道埋怨家人偏心你長姐,卻從不考慮自己的問題?」
「你若有阿苒一半天真純良。」
「多把心思放在閨閣之事上,難道相府會缺了你一碗飯?」
我點了點頭,若有所思。
「所以父親不喜我,其實是因為我不好被掌控?」
父親白淨的臉扭曲了一瞬。
下一刻,巴掌不自覺揚起。
向著我揮來。
我受過父親的巴掌。
不多,但也有兩次。
一次是因為長姐有西洋香水。
我沒有,哭著說也想要。
讓長姐伸出的手尷尬地頓了一瞬。
一次是因為長姐同我玩。
不小心落了水。
那時年紀小,躲不開,也不敢躲。
怕惹怒父親這個一家之主。
受到更重的懲罰。
畢竟母親不會把我搶到懷裡,哭著說我受傷她就不活了,兄長也不會像保護長姐一樣擋在我身前。
如今呢......
金吾衛的手如鋼鉤。
讓父親揚起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始終挺直的背佝僂了些。
彷彿終於記起我已是皇后。
「葉蓁啊葉蓁,你竟半點也不像你母親。」
父親慢慢笑起來,滿懷感慨地給出兩個字:「像我。」
自私、鑽營。
冷酷、利己。
為達目的。
不擇手段。
這樣的人。
哪怕為父子兄弟,血脈至親。
只要利益相悖。
都能棄。
都能刀。
父親拂袖而去。
夜色冰冷的寒風裡,他最後留給我四個字:「莫要後悔。」
7
我與父親不歡而散。
沒再乘輦。
信步而行。
行至御花園,忽覺頭頂枝葉搖晃。
穿紅衣的小少年利落跳下,幾乎是擦著金吾衛出鞘的刀刃撲進我懷裡。
嘴裡喊著母親。
一張小臉卻繃得緊緊的。
是我與江珩之子,江熙。
七歲,人嫌狗憎的年紀。
往小了說,膽子大。
往大了說,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
有一年別國使臣來比賽伸手進油鍋。
滿朝文武不敢,他敢。
我垂眸覷著他的神色,擺手叫金吾衛退下,懶懶道:「怎麼,有心事?」
江熙的長相集我與江珩之長。
但一雙眼睛似乎是誰也不像。
清凌凌美得目眩神馳,盯著人久了卻會讓人覺得非常不舒服。
彷彿晦暗無所遁形。
「母親。」
他慢吞吞地喊我:「姨母說,你居心叵測,想害死我父皇,奪他的權。是不是真的?」
江熙的姨母,自然就是我長姐。
江珩曾不止一次在私下裡帶江熙見過長姐。
最記憶尤深的是去年他生辰。
我親手做了滿桌子菜等到深夜。
等來他們打包回來的、長姐吃剩的糕點。
江珩把糕點放在桌上。
長姐則抱著江熙,在他白皙的小臉上親了一口,直接當著我的面笑道:「姨母與你母親,阿熙更喜歡誰?」
屋內靜了剎那。
隨即響起孩子天真無邪的笑聲。
江熙摟著長姐脖子,親親熱熱:「姨母溫柔,事事由著我,母親卻要日日考校我功課,姨母覺得呢?」
思緒自回憶中抽離。
我有些古怪地笑了一聲。
指尖輕輕劃過江熙頸側,在某一瞬間幾乎可以感受到血脈的跳動。
這種微妙又奇異的感覺讓我下意識放柔了聲音。
「母親應當不止一次跟你說過。」
「不要總是聽一個人怎麼說,要去看他怎麼做。」
「所以你不當問我是不是真的。」
「你該問自己,以你對我的瞭解,你覺得這事是不是真的?」
「等你有答案的那天,我就可以給你答案了。」
8
我暫時無暇再顧及江熙的心理狀態。
因為第二日,沈長風給我帶來了一個天大的「驚喜」。
——盛京城被兩支從天而降的軍隊圍困了。
這些人加起來。
是如今京城守軍的兩倍還多。
派人去打聽才知,是封地最大的蜀中王與河西王打著勤王的名號領兵進京了。
至於何時出發,怎麼進京。
路上走了多久。
走的是哪條路。
全程無人通傳。
無人知曉。
蜀中王與河西王命人傳訊。
同樣要求面見江珩。
以確定他只是生病,而非遇害。
倘若不肯。
便要直接興兵攻城。
此二人一來,朝中那些文臣和太學生們猶如得了倚仗,蹦躂得越發歡了。
遙遙看著人群中父親與兄長憋屈數日終於揚眉吐氣的臉。
一隻不起眼的鴿子悄無聲息飛出宮牆。
我沒有反抗,命人大開城門。
將這些疑似叛軍引入盛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