蓁蓁_第4章 是夜
是夜,在瓊華宮中設宴。
親自為遠道而來的將士們接風洗塵。
宮中規矩,入宮時需卸兵解甲。
然而這兩位王爺與麾下將士皆身攜兵刃。
氣勢洶洶、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
沒人拿我這個皇后當回事。
更不像是隻要見到江珩平安無恙就肯痛快離去的模樣。
我不以為忤。
坐在珠簾後,溫聲勸酒。
說宴會結束,便引眾人去見陛下。
蜀中王舔了舔起皮的嘴唇,目光隔著珠簾落在我身上,忽然嘿聲笑起來。
「喝酒怎能無人助興!」
「聽聞皇后色藝雙絕?」
「來,給我們舞一段!」
言語之間,儼然將我當做舞姬取樂。
滿堂大笑。
侍立於我身側的金吾衛面色皆變。
我按了按沈長風的手,輕輕搖頭。
片刻後撫掌而笑。
「難得王爺看得起,本宮當盡全力。」
「教諸君盡興一場。」
話音落下。
兩個士兵滿頭大汗,倉惶而入。
都顧不得向我行禮。
分別在蜀中王與河西王耳邊低語。
我知道他們在說什麼。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蜀中王與河西王離開封地不久,就被一支從天而降的軍隊抄了老巢。
因為他們調走大量精銳圍攻盛京。
偷襲者幾乎不費吹灰之力便攻佔了蜀中與河西。
這兩塊封地是江氏開國皇帝賜給最寵愛的兩個兒子的。
地勢險要。
易守難攻。
只要不是守城者主動放棄。
幾乎攻不下來。
大晉數代皇帝絞盡腦汁也沒能收復的兵家必爭之地。
如今落於我手,兵不血刃。
9
美酒佳餚噼裡啪啦淌了一地。
彼此之間最後的遮羞布粉碎。
暴躁的河西王驟然暴起,聲如霹靂。
「賤人,敢算計老子!」
「老子今日必將你斬於刀下!」
拔刀聲四起,雪芒驟閃。
沈長風再不猶豫,大步上前。
側身、揮刀、割喉。
前後不過幾個呼吸的時間。
快到沒有人看清他如何拔刀。
就只能欣賞刀刃上滴落的、幾乎連成線的血珠。
河西王及親信碩大的頭顱骨碌碌四散於大殿,宮人們尖叫逃竄。
眼見得殿內亂作一團。
我不顧自己,對沈長風大喊:「莫管本宮,勢必全力護衛丞相安全!」
混亂的廝刀聲詭異地安靜了一瞬。
眾人目光齊刷刷挪向本欲偷偷趁亂躲起來的父親。
滿臉橫肉的蜀中王已然怒極。
他雙眼充血赤紅,幡然醒悟,獰笑著嘶聲大叫:「好個父女情深,葉松,合著你這老匹夫是聯合賤人耍我們呢?想奪蜀中跟河西,看看你有沒有這個命!」
一切只發生在電光火石、兔起鶻落的剎那間。
兄長「別被她騙了」的大喊聲淹沒在刀鋒撞擊聲裡。
父親有些僵硬地仰起頭,看向從珠簾後搶出來的我。
我被身側護衛的金吾衛用力扯住。
仍忍不住面露驚慌,想要奮力撲向他,真情流露處淚如雨下:「父親當心!」
沈長風終究雙拳難敵四手。
來不及上前營救。
刀與劍齊齊落在父親身上。
亂紅如雨。
他的身體變得慘不忍睹的時候。
我終於掙脫束縛撲了過去。
哽咽聲再也維持不住,成了壓抑不住的、幾乎變調的笑聲。
我湊在父親耳邊,幽幽道——
「其實葉苒並非母親親生,對吧。」
「二十多年前......」
「你親手捂死我真正的長姐,用自己心愛女人所生的外室子替換,欺騙母親與兄長,讓葉苒享盡榮華富貴,是不是?」
父親瞳孔地震。
他嘴唇動了動。
在某一瞬間似乎有千言萬語想說。
最後卻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他老了。
從此江山代有人才出,與他無關。
「葉松。」
「你果然是個爛人,貪圖我母親的家世背景,還不忘風花雪月求真愛?」
我向著他扯出一個笑:「既然你疼愛長姐,那黃泉路上慢走,稍後送你們父女團圓。」
蒼老的軀體狠狠抽搐一下。
徹底不動了。
與此同時,絢爛璀璨的煙花驟然在空中炸響。
隨著夜風呼嘯湧入。
殿外驀地傳來一陣驚雷般的腳步與馬蹄聲。
烏壓壓計程車兵圍住整個瓊華宮。
腳下是被綁縛跪伏的叛軍。
為首一人,白馬長槍。
齜牙咧嘴的人頭用繩子吊著,在槍尖上串了一溜。
月光灑在他染血的眉眼。
赫然是凜凜邪氣,又如惶惶天威。
瀝陽裴氏,裴玄昭。
少年成名,威震九州。
解決瀝陽的旱災與瘟疫後,裴玄昭感念我救他族人與愛妻性命。
在愛妻的勸說之下,親自登門致謝。
與我訂立結盟之約。
目光對視間,裴玄昭朗聲一笑,自馬上跳下,單膝行跪禮:「救駕來遲了,主子恕罪。」
我阻止他跪下去,伸手在他肩頭重重一拍,言簡意賅:「辛苦。」
「應該的。」
裴玄昭懶散擺手,軍兵推上滿身肥肉的蜀中王。
他肥胖的身體抖如篩糠,眼見鋼刀在側,磕頭如搗蒜,求我饒命。
我淡淡道:「方才王爺要本宮起舞,想是風雅之人,不如今日你也一舞,舞的好,便放了你。」
蜀中王顫抖著站起來。
高舉雙臂,竟當真試圖起舞。
我笑出聲,抽出沈長風腰間利刃。
手起刀落。
滾燙的鮮血噴灑於地。
我若無其事,將鋼刀遞在沈長風手中,溫聲道:「蜀中王與河西王進京途中,何人報信,何人掩飾,何人隔岸觀火、視若無睹?他們進京之後,何人支援、何人反對、何人作壁上觀、兩頭搖擺,可都心裡有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