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月掠過苞米地_第7章 喝了幾口後
」
喝了幾口後，我看向顧凌川。
「世子爺，你能去廚房幫我拿碟蜜餞嗎?這藥太苦了。」
他看出我有意要他離開，瞪了我一眼，轉身走了出去。
門輕輕合上。
屋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郡主輕聲說道:「謝謝你救了我。」
我笑著說道:
「沒關係的，郡主可不可以把那把刀的錢免了?」
她愣了一瞬，隨即笑了。
「你還惦記著這個?本就沒打算讓你還。」
她又舀了一勺藥，遞到我嘴邊。
「不過，我不會把顧凌川讓給你的。」
我也笑了。
「郡主放心，我不會和你爭的。」
她頓了頓，抬眼看我。
「你難道不喜歡他?」
「世子爺風流倜儻，才貌雙全，家世門第又高，傻子才不喜歡他。」
「那你......」
「可是喜歡就一定要在一起嗎?」
我嘆了口氣。
「比起喜歡他來，我更喜歡我自己。」
「郡主，我是鄉野長大的，自由自在慣了。我不願意為了他，把自己的後半輩子都圈在這四方宅院裡。」
「這裡的規矩那麼多，動不動就要行禮磕頭，見了這個要請安，見了那個要問好。還要戴著假面和那些小姐夫人周旋，說話要拐彎抹角，笑也要恰如其分，太累了。」
蘭陽郡主下意識想說些什麼。
她從小就是這麼長大的，這些東西對她來說像吃飯喝水一樣自然。
可張了張嘴，終究沒有反駁。
只是說了句:「可他是真的喜歡你，我從未見過他對其他女子如此上心。」
我看著自己的粽子手，輕聲說道:
「現在或許是喜歡吧。可這喜歡又能維持多久呢?倘若我們真的成婚，時間久了，只剩下每日的衣食住行，到時候他便會發現，我不會的東西太多了。
」
「我不懂他讀的那些書，不能和他談詩論畫。我不會操持一個侯府，也應付不了那些人情往來應酬交際。我的性子也不夠溫柔體貼，急了會罵人，氣了會動手。」
「等到那時候，他會後悔的。他會想，當初怎麼就看上了這麼一個鄉下丫頭。」
「而我也會覺得我為了他留在這裡，放棄了自由自在的日子，他理應待我更好。我們都覺得自己虧了，就會互相埋怨，互相指責。日子是經不起這樣熬的。與其鬧到兩看相厭，不如就這樣，各自安好。」
郡主眉心微皺，疑惑問道:
「可是你怎麼知道，結果一定是這樣?」
我偏頭，目光落在門縫處那片玄色的衣角上。
「因為我沒有郡主你那麼愛他。」
不可否認的是，我最熱烈赤誠的愛都給了周清河。
即便如今他已不再是我想要的少年郎。
可那段感情依舊刻骨銘心。
11
顧凌川生辰，只在院裡擺了一桌家宴。
侯爺和夫人用過飯便去歇著了。
月光如水。
我把那隻錦盒遞了過去。
「顧凌川，生辰快樂。」
他開啟盒蓋，指腹輕輕刮過刀面。
我輕聲問道:「喜歡嗎?」
他點點頭:「嗯，眼光不錯。」
我抬高了下巴:「是郡主幫我挑的。」
他手頓了頓，隨即把短刀放進了盒子中，調侃說道:
「難怪，我方才還想，你這人什麼時候這麼會挑東西了。」
我不以為意，認真看著他的眼睛。
「顧凌川，願你往後歲歲年年，平安順遂。」
他看了我片刻，端起自己的酒盞，仰頭飲盡。
「那天你和郡主說的話，我都聽見了。」
「我就這麼不值得你信任嗎?」
我搖搖頭。
「不是不信你。
」
他急切問道:「那你為什麼?」
我淡淡說道:
「我不信的，是時間。」
「世子爺，你從小到大，身邊接觸的都是溫柔賢淑的大家閨秀，所以我這樣粗野的鄉下丫頭，你覺得新鮮，覺得特別。」
「可是你若在桃花村多住些日子，就會發現，那裡滿大街都是我這樣的姑娘。嗓門大，脾氣急，見得多了，也就不會對我有什麼特別的心動了。」
顧凌川沉默了許久。
夜風從樹間穿過去，簌簌地落幾片葉子。
「你真的決定要走?」
「是，無比確定。」
12
城門口的柳樹抽了新條，嫩綠嫩綠的。
蘭陽郡主站在馬車旁，眼圈紅紅的。
「你其實不走也可以的，我挺喜歡你的。」
「以前是我不好，總找你麻煩。」
「以後再也不會了，在京城有我給你撐腰，誰也不敢欺負你。」
我忍不住笑了，伸手把她眼角的淚珠子擦掉。
「郡主，你若是哪天來蘇州玩，記得來找我。我給你烤地瓜吃，我烤地瓜的手藝可是桃花村一絕。」
她輕哼一聲。
「誰稀罕你的地瓜。」
接著從身旁丫鬟手裡接過一個包袱，塞進我懷裡。
「裡面是一些銀票和糕點。」
我沒有推辭，接過來，抱了抱她。
她僵了一下，然後也伸手抱住了我。
「其實顧凌川他也來了，就在城樓上面，躲著不出來，也不知道在彆扭什麼。」
「這個車伕也是他安排的，是他最信任的侍衛，專程護送你到家的。」
她鬆開我，退後一步，眼圈又紅了。
「宋喬，我真的好嫉妒你。」
我眨了眨眼:「那不如你換個人喜歡?」
她愣了一下，隨即笑著抬手輕打了我一下。
我轉身上了馬車。
車簾放下來的時候，我往城樓的方向看了一眼。
可陽光太刺眼，什麼都看不清。
我低下頭，把兩個包袱合成一個。
這才發現自己的包袱裡不知什麼時候也被塞了一疊厚厚的銀票。
我閉著眼睛躺在車壁上，這輩子可真是吃喝不愁了。
兩年後，我在蘇州城裡開了一家糖水鋪。
鋪子後頭有個小院，種了一棵枇杷樹。
夏天的時候我就搬張竹椅坐在樹蔭下，再喝上一碗冰鎮綠豆湯。
我還養了一隻黃貓，是去年冬天在巷子裡撿的。
撿到的時候它瘦得皮包骨頭，如今已經被我喂成了一隻圓滾滾的胖橘，整日趴在櫃檯上曬太陽，來了客人連眼皮都懶得抬。
這日午後，我收到了一封來自京城的信。
是郡主寄來的。
「宋喬，見字如面，我近來不想追顧凌川了，累了，他不解風情，我不伺候了。我打算招個贅婿，在家中舒舒服服地過日子。我爹已經鬆口了，說只要我高興就好。你該替我高興吧。」
「還有，自從你走以後，顧凌川的性子變得更冷了，對誰都沒個笑臉，從前雖然也傲，可好歹還有幾分鮮活氣，如今整個人像是裹了一層霜。」
信末，她問:
「宋喬，你當初那麼決絕地一走了之，當真不覺得遺憾嗎?」
爐子上的紅豆沙煮好了，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甜絲絲的香氣飄了滿院。
我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裡。
會遺憾嗎?
當然不會。
本就是不同路的人。
他是世子，有他要擔的家族責任。
而我是野草，習慣了自由自在的風。
未來路迢迢。
我們終會找到自己的圓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