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月掠過苞米地_第5章 夠了

」

「夠了。」他站起身，打斷我。

我上前一步，厲聲問道。

「你為什麼要淪落到今天這個地步?你可是有什麼苦衷?」

他冷聲笑起來。

「淪落?我現在不是很好嗎?很快我就能和尚書府的嫡女定親了，以後的前程必定前程似錦。」

我沉聲問道:「那你愛她嗎?」

他的笑容頓了一下。

「愛啊，我愛她的身份，她的家世，她爹在朝中的權勢。」

「這些，怎麼就不算愛呢?」

我閉了閉眼，死死盯著他:「書裡就是這樣教你的嗎?靠著女人往上爬?」

周清河看著我，語氣忽然變得尖銳。

「宋喬，別用那種眼神看我。你又比我好到哪裡去?世子爺看你的眼神，可不清白。你不也是靠著男人，才站在今日這地方的嗎?」

「將來世子爺要是收你做個妾，你也算是一步登天了。說不定到那時候，你還要回過頭來謝謝我。要不是我放手，你怎麼能攀上這根高枝?」

他低下頭，嘲諷地勾了下唇角。

「北雁南飛，遍地鳳凰難下足。」

「你今天也看到了，我寒窗苦讀十幾年，中了探花，那又如何?我辛苦到達的終點，還不及他們的起點。在這群世家子弟面前，我就是個屁。他們請我一同赴宴，不過是拿我當個逗趣的玩意兒，看我怎麼搖尾乞憐，怎麼卑躬屈膝。」

「什麼君子固窮，什麼捨生取義，書裡那些話，就是寫來騙我們這種人的。那些世家子弟，他們需要讀這些嗎?他們不需要，因為他們生下來就什麼都有了。」

「這京城之中，隨手扔下一塊石頭，便能砸中一個青年才俊。他們個個滿腹經綸，個個??懷大志，可那又如何?沒有人脈，沒有靠山，沒有富貴家世，就只能在這朝堂之上任人欺凌。

」

他一拳頭重重地砸在了桌面上。

「所以讀書有什麼用?還不如投胎投得好。」

「他們隨便動動手指就能逼死我。」

「可我不甘心。」

「我就是要想辦法往上爬。」

「好在我這張臉還生得不錯。」他扯了扯嘴角,「至於你說的那些臉面、尊嚴、氣節，值幾個錢?能當飯吃嗎?能讓我在朝堂上站穩腳跟嗎?宋喬，為了權勢，我什麼都可以放棄。」

我靜靜聽著他說完。

每一個字都像是刀子，刮在我的心上。

我看見了他眼底的絕望。

是啊，我有什麼資格說她?

植物都知道往上爬，何況人呢。

我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很輕的三個字。

「對不起。」

「阿喬，我早已經沒有初心，回不去了。」

我沒有回頭，指甲深陷手心。

「當初要不是你，我早就凍死在雪地裡了。你救過我的命，這份恩情，我一輩子都記得。」

「周清河，願你往後，得償所願。」

院子裡陽光刺眼，曬得人眼睛發酸。

拐過迴廊的時候，我撞上了顧凌川。

他靠在牆邊，抱著胳膊，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宋喬，你可真行，他都不要你了，你還跑來糾纏?」

「你是嫌自己不夠丟人，還是嫌命太長?」

「剛剛若不是我把林雪瑤支開，若讓她看見你和周清河共處一室，就她那性子，你今日能不能站著走出這道門都難說。」

我認真地看著他。

「謝謝你，顧凌川。」

他愣了一下，擦掉我臉上的淚。

「哭什麼，沒出息。」

「天底下的男人多了去了，他不要你，有的是人要。」

「我想回桃花村了。」我吸了吸鼻子，聲音悶悶的。

他猛地攥住我的手腕，聲音壓低了幾分。

「這兒不好嗎?」

「好，什麼都好。」

「那為什麼要走?」

我抬起頭，看著被高高低低的屋簷切割成方塊的天空。

「我想一抬頭就能看見一整片完整的藍天。」

他垂下眼眸。

「難道這京城就沒有什麼讓你留戀的嗎?」

「有啊。」

顧凌川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掰著手指頭。

「長街的糖葫蘆，東巷那家的肉餅，侯府的桂花糕，還有管家養的那隻小黃貓。」

他眼裡的光漸漸暗下去。

「就這些?沒有人嗎?」

我看向他。

「也捨不得你。」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又很快壓下去。

「那就別走。」

「侯府又不是養不起你。」

「養一輩子都行。」

我搖搖頭。

「可我不適合京城，這兒的規矩太多了。」

他抿著嘴唇，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下月初九是我的生辰。」

「陪我過完生辰再走吧。」

我猶豫了下，終是點了點頭。

「好。」

09

既是生辰，我琢磨著，總該送顧凌川點什麼。

可我一不會女紅，二不會作畫，想來想去，只能花點小錢買件像樣的東西了。

這日趁著顧凌川出門會友，我去了東市的珍寶閣。

這裡的東西是真好看。

價也是真貴。

我轉了一圈，被櫃檯裡一根馬鞭吸引了目光。

牛皮編的柄，烏木鑲的尾，上頭還嵌了一顆碧瑩瑩的松石。

顧凌川愛騎馬，送他馬鞭應當用得上。

我猶豫不決，拿起來，又放下。

身後忽然傳來一道嘲諷的聲音。

「你的眼光可真差，這鞭子是這裡最醜的東西了。」

我轉過身，看見蘭陽郡主不知何時站在了我身後。

上個月我陪著顧凌川去長街看打鐵花，見過她一次。

她想要我手中的兔子燈，卻被顧凌川拒絕。

「賣這燈的攤子就在那邊，郡主若是喜歡，讓人去買一盞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