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風吹上兩眉間_第11章 她們都快能呼風喚雨了
她們都快能呼風喚雨了,可走到最頂端,依舊是個附屬品罷了。
我便是從那時起,對季霏玉和溫皇后她們生出憐憫之心的。
當然是一無是處的憐憫心。
只讓我越發想逃離這個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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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守著六皇子,於我而言是唯一一件有樂趣的事。
因為初生的孩子,尚且心地澄澈,不會整日想著禍害人和作踐人。
但他慢慢長大,到了七八歲知道高低貴賤之後,便也不那麼可愛了。
沒人再提過林貞,他的生母。
他只當自己是季霏玉的親生兒子。
而季霏玉有了這個皇子,坐大到如今這般權勢後,更沒人敢在六皇子面前提林貞了。
可我依然會想起她。
我對六皇子說:「殿下,您的眼睛生得很好看,總是亮晶晶的。」
他嗤笑我道:「姑姑可是胡言了,皇子的眼睛好看做什麼用?該是公主才需生一雙好看的眼睛,若以後出去和親,不至於讓夫家厭嫌。」
有其父,必有其子。
他身上沒有一絲林貞的純真,只將他父皇那套做派,學了個齊全。
沒人會說他是錯的,畢竟他此刻的身份,母妃是貴妃娘娘,外公是一品軍侯,幾個舅舅也非富即貴,連溫皇后的二皇子都比不過他。
如此這般,我裝傻稱「是」,之後只管好他的起居飲食,旁的不多說一言。
一直到他十歲,季霏玉晉升為皇貴妃,母子倆之勢到了鼎盛,我也早到了出宮的年紀,便求到了季霏玉面前。
我求一個出宮回家,求一個平平淡淡度晚年。
季霏玉面上帶著幾分可惜之色,她問我:「你可知你若留著,前途無量。
」
我知道。
若六皇子將來能被她保上帝位,我便是皇帝身邊第一位的掌事姑姑,再不濟也是跟著她季霏玉稱霸後宮的人物。
可表姐陶妃說得對,這裡的天,太容易變了。
當初我既然要扇醒做春秋大夢的妹妹,今日我便不會想那一枕黃粱。
把握住眼前能得的平安順遂,便已是難得了。
所以我堅定地搖了搖頭,我說了那年對她說過的同樣的話:「娘娘,奴才只想求一個平安順遂。」
季霏玉召我近前去。
那是她最後一次觸碰我,她依舊居高臨下,輕拍了拍我的肩頭。
她說:「本宮早說過的,你確是個聰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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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我去求出宮,也不是全無勝算。
季霏玉可以扣下我,但她素來要保個寬仁待下的好名聲,總是會考慮放我走的。
但她真的同意我出宮的那一刻,比起想象中的驚喜雀躍,我只覺無限疲憊。
所有心絃都緊繃著,真正鬆掉時,只會覺得乏累。
真的有幾分主僕情誼也好,全是面子活也罷,我離宮的時候,季霏玉以她和六皇子的名義,給我備了很厚的送別禮。
夠我活幾輩子了,所以我也不會再拿著她那些令人心寒的事不放。
我倆到此,就算互不相欠,走到頭,此後死生不復相見了。
最後把林貞的平安符放在六皇子的寢殿後,我在一個薄霧微涼、颳著西風的初夏清晨離宮。
和我入宮時的那天很像。
宮道綿長,一直到走出最外層的宮門,我抬頭望見的天,才從四四方方變成了一望無際。
而那些曾經看似交好的故人們,一個都沒來送我。
也好,這樣我一身輕鬆。
我回家後,家中變了很大的模樣。
我父親後來升到了四品官,如今與我母親的年事都高了,府院修繕得很好,正適合頤養天年。
幾個弟弟領了官職,也都出去建府了,娶妻生子,日子過得很紅火。
有兩個弟弟主要是靠著我的勢平步青雲的,知我要離宮,老早便送了重禮,放在我院子裡候著。
娘說月河住得近,會時常回來看她。她每次來都帶著三個孩子,季君喬偶爾也會跟著,倒是很好。
提起月河,爹孃不免要謝我。說多虧了我懸崖勒馬、覓得良人,救了妹妹的一生。
月河早早從季君喬那裡得到訊息,在我回府的當天下午,就趕來家中與我相見。
我以為她會和我一樣,去了不想去的地方,就始終不得開心顏。
但她早沒了對我的嫉恨, 一見到我,就喜極而泣,撲進了我的懷裡。
十幾載逝去,姐妹情深, 我倆終於又回到了小時候的光景。
我看得出她滿含愧疚, 只將她深深摟緊懷裡, 說道:「月河, 你好好的,姐姐便不後悔。」
後來, 我們有了很多的機會相聚,她才給我說了原委。
原來是季君喬寬解了她,也說清了我為她付出的一片苦心。
那個男子是心善的,他成全了我心底唯一的掛念。
之後月河自己為人母親, 便更知道了家人的不易, 她也最終清醒,方察覺我為她當真尋了個好歸宿。
你瞧, 我說得沒錯的。
他是個好人。
一個很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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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的後來,我給父親授意, 為我挑個領閒職的幕僚嫁了便可,父親便照做了。
過了府, 我言說自己不想要子嗣, 也不想管家,那姓鴻的郎君顧及我與宮中權貴的關係, 便也不為難我,任由我清閒度日。
就生養的事,爹孃倒是勸說過我幾次, 說我三十多歲, 也還能生子。
我只管搖搖頭,他們便也拿我沒轍。
我只是覺得經此半生,我已沒有能力,去養大一個快快樂樂的孩子了。
月河常來看我,有時會撇下她的孩子們,單獨來找我。
這樣,她才能做回那個嬌氣的小妹妹。
「長姐當時說, 我夫君是個好人, 我只當客套話呢, 後來才知是我錯了。」
月河倚在我懷裡,抱著一盤荔枝吃,歲月並未在她的臉上留下一絲摧折的痕跡。
我倏爾在想, 若是林貞和何沁, 都在自己的家中好好長大, 大抵也會是月河這般不知愁的模樣。
何沁大概會嫁個武官,陪她打馬山河、恣意飲酒縱歌。
林貞大概會嫁個書生,她作鼓上舞給他看, 而他會立即丟下筆,心疼地扶她下來。
我已經許久想不起她們了。
再往後, 聽聞六皇子入主東宮、皇帝廢后改立季霏玉、聖上駕崩、新皇登基,我便更想不起她們了。
唯月河跑來和我說,做了多年太后的季霏玉薨逝了時, 我才陡然想起那一張張鮮妍美麗的臉來。
她們生得那樣美、那樣才情出眾。
可她們又生得那樣可憐,至死都是他人的玩物。
罷了、罷了。
我又何故想這些。
終我一生,也不過是這副凡胎濁骨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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