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風吹上兩眉間_第8章 後
後,也不屬於她了。
我站在人堆裡,瞧見帷幔中,林貞的手耷拉在了榻邊。
大半夜的掙扎,折斷了指甲,血染指尖,顯得那雙蒼白如枯木的手,更像死人的了。
我站到離她最近的帷幔後,隔著薄紗,隱約能看到她的臉。
那一刻,我甚至不知道她是死是活。
18
林貞生下皇子的那天,又是兩道聖旨:
一道是升她為嬪位的,一道是將六皇子認養於季霏玉膝下的。
連孩子的名字,都是季霏玉取的。
吉珩。
這一半玉字,全然是她季霏玉的烙印,半點兒沒有孩子生母的影子。
闔宮喜氣洋洋,互道恭喜,我實在沒忍住,掀開帷幔,連滾帶爬到林貞身邊。
我搖晃她,她不睜開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我呼喚她,她也不乖巧地問我:「月梁姑姑,可出了什麼事?」
我強忍著滿床湧進我鼻腔裡的血??氣,對她說:「主子,是個小皇子,你睜開眼看看啊......」
有冷冰冰的水漬打溼我的臉。
我不可置信地摸了一把,我早不記得我上一回是什麼時候哭了。
至少已是進宮前的事。
沒想到季霏玉是第一個注意到我的人。
她命人來探看林貞。
太醫診了脈,我瞧得出他在猶豫什麼:如此喜慶的時刻,該怎麼報喪,才能不攪擾高位者們的興致。
這個地方,月墜花折的事,真是常見啊。
常見到他們連惺惺作態都很短暫,季霏玉說了幾句體面話後,衝我使個眼色,就要帶我走了。
立時改換新主,我甚至連給林貞哭個喪,都做不到。
而我最後唯一能做的,只有摸走她藏在枕頭下的芙蓉荷包。
可平安符保平安,我自保都難,如何應下她的「平安順遂」。
養於季貴妃膝下,也不見得安生。不然當年她自己的孩子,她為什麼都保不下呢。
我執意帶著白芍一起去侍奉季霏玉,沒想到第二天,鮮活的白芍就成了一具屍??。
那張怯生生的臉,緊閉著眼與唇,我不敢去算,她今年有沒有十六歲。
我大駭,跪在季霏玉面前請她查處,她逗弄著六皇子,瞥都未瞥我一眼。
她對我說:「月梁,關心則亂。你好好動動腦子。」
自打進了這宮,我的腦子便不敢停轉過。
她如此氣定神閒,多半是她命人動手刀害白芍的。
但她會為這麼個小宮女出手,肯定不會是無心為之。
那隻能是因為白芍有問題了。
我的思緒抽絲剝繭,想到林貞體虛早產,甚至難產喪命,而她只吃經過我和白芍的手的東西——
她甚至是因為我信任白芍,所以才跟著信任白芍的......
這些時日,我只想著季霏玉要奪走林貞的孩子的事,卻忽略了還有人要她孩子死的事。
想通的這一瞬,我無力地癱坐在了地上。
見我不言語,季霏玉這才看向我。
她一如當年那般,定睛地盯了我片刻。
她最後,依然是氣定神閒的模樣,她再次誇了我:
「月梁,本宮是當真喜歡你心裡的這點善。」
「雖不夠你捨生忘死,但足夠你一心一意為本宮護著這孩子了。」
當時我以為,拿季君喬當誘餌,便是她所有的底牌。
如今看來,終究是我自作聰明了。
她早將我看透了,一把就攥住了我的心性。
19
我幾乎將六皇子視如己出。
綺霞宮裡有自己的小廚房,季霏玉也有心腹的太醫,一應吃食我都放心了許多。
溫皇后急了,約見了好幾回,但季霏玉要麼以自己體虛為由、要麼以孩子尚小為由,都拒絕了。
急得溫皇后親自前來,說無論如何都要探看一番貴妃與小皇子。
兩個人精似的女人,隔著幾步磚,恨不能只靠幾記眼刀,便將對方活剮了。
而她們話裡話外,都沒有提到過林貞。
在林貞死了以後,闔宮數千人,似乎一夜之間商量好了一般,一起忘記了這麼個可憐的林嬪。
送走皇后之後,我在院門外多站了片刻。
那一瞬間,我格外地想逃離這個地方。
我想回家去,想喝我娘煮的果茶。
哪怕是和妹妹吵嘴,也很好、很好。
但不容我神思游離太久,就有人喚我進去。原捲回洶湧暗潮裡去。
小孩子貪睡,大部分時候,我都坐在他的榻邊,安安靜靜地做針線活。
季霏玉提拔我做她宮裡的大宮女,大家都說,齊姑姑年紀大了,以後這掌事姑姑的位置,一定是我的了。
可我一點兒都不想做勞什子掌事姑姑。
那樣子,就得在宮裡困到老死了。
我只想熬到出宮的年紀,任由爹孃安排一樁婚事,出宮去,過幾年清閒日子。
在我縫一個布老虎時,季君喬又來看他姐姐了。
他繞一大圈,最後繞到了我們東院裡來。
他把盔甲和武器都解在外間,特意洗了手,才躡手躡腳進來。
季君喬仔細看了看六皇子,滿眼是溫柔的光。
而後他小心翼翼地搬了把凳子,挨著我坐下,安安靜靜看我縫了好一陣布老虎。
奶孃也在外間睡下了,一陣細雨織就,菱花窗外豔杏夭桃、垂楊芳草。
他在細雨聲中,字字清晰地問我:「你當真不想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