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風吹上兩眉間_第2章 她本就膽小怕事
她本就膽小怕事,連到我跟前說話也怕,大老遠還未與我搭上話,就先眼淚汪汪的。
我前後伺候過三個主子,煙柳軒是最破落的一處。
我一面瞧不上他們,一面又總忍不住生出幾分憐憫,便主動把白芍召到跟前來。
我問她有何事,她掐著個素白小碗,小聲說瞧著林貞來月事難受,想去御膳房討些紅糖與薑片。
我笑了,讓她跟著我一起去。
白芍聞言也跟著展顏,整個人和卸下千斤重的石擔子一樣,跟著我一路碎步,開心得要跳起來似的。
我問她:「你倒待林主子很熱心?」
白芍回我:「姑姑,我進宮前,常聽說有的主子兇狠,拿宮奴們不當人,打死奴才都是常有的事。」
「我命好,攤上我們這主子性子好,也體貼人。前些日子她知道我姐姐在浣衣局傷了手,還託人送了藥去,我定是要記著這份恩情的。」
小小的煙柳軒,倒淨是些熱心腸的老實人。
我感慨著,不免就想起我最初入宮時,伺候過的季妃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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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霏玉是鎮國侯府的嫡女。
她的四個親兄弟,都領著朝廷的要職,母親雖去得早,但外公尚在,還是工部尚書。
家世顯赫,可惜一身病症。
病嬌嬌的美人,寒冬酷暑天都昏昏沉沉躺著,春天不敢見風,秋天難得好些,又常有陰雨天,出不得門。
如此,在我進宮的第二年、她入宮為妃的第八年,她才艱難有了身孕。
皇上也很重視,太醫前腳診了出來,他後腳就給她升了貴妃之位。
我跟著掌事姑姑幾乎不眠不休地照顧著,卻仍舊在我累到發高熱昏睡的第三日,聽聞她小產了。
那時我踉踉蹌蹌地跑過去,看到血紅的水,一盆接一盆地被端出來。
是個成了形的男胎,幾家歡喜幾家愁。
我說不上難過,只是覺得惶遽與憐惜。
那是個未見青天的孩子,那是個豁了命卻也沒能留住孩子的母親。
因我生著病,怕傳給季霏玉,最冷的寒冬臘月天,我只守在外門處。
那天原不該我守夜的,我只是心慌得睡不著,就陪小太監門裡門外地守著。
一縷青煙冒起來時,小太監在打瞌睡,只有我在火勢變大前注意到了。
我剛喊了句「走水了」,便被季霏玉一聲喝止。
帶著病腔,卻難掩威儀:「你且悄悄撲了火,再進來聽本宮說話。」
她身上痛,也未眠,像是對誰都有幾分忌憚,連守在她榻邊的大宮女都未叫醒。
那一晚我思緒繁雜,想捋清,又不敢捋清。
所以季貴妃問我可看著什麼、知道什麼時,我只能搖搖頭回她:「奴才未瞧見何人縱火,近些日子病著,也未與人說過話。」
她定睛盯了我好一會兒。
不知位高權重者皆如此心硬,還是就季霏玉從來無堅不摧,她竟在這樣的關頭笑出了聲。
她誇我:「好聰明的奴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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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季霏玉說,是我救了她。畢竟她體虛至此,吸些煙氣都夠要命的了。
她問我作為報答,想要些什麼。
當時我也不過十七歲,饒是聽了許多宮闈秘事,親眼見了這些還是怕得很。
所以我說了和後來林貞給我說的同樣的話:「娘娘,奴才想求一個平安順遂。」
那是季霏玉第一次觸碰我,她伸手,居高臨下,輕拂了拂我的額髮。
那之後,她便把我安排到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何昭儀處。
承她授意,說是要我清閒些好好養病,是故何昭儀縱有些跋扈的性子,終究不曾為難過我。
胡思亂想著,我便帶著白芍到了御膳房。
正巧季統領交班,順道來領皇帝賜他的菜。
季統領季君喬,便是季貴妃的弟弟。雖是庶出的,但兩人常來常往,看著很親近。
我一眼便看見了他腰間玉墜子上的石青色絡子。
我沒敢相認,候得遠遠的,等那個霞姿月韻的青年人走了,才往屋裡去。
御膳房管事的鄭公公,和我在御林軍當差的三弟相熟,很快便命人給我備齊了物件。
鄭公公還來與我搭話:「姑姑屈才了,擔著位房門衝哪兒開都不知道的主兒。咱哪個不是看著你的面子,才肯配這些東西的。」
我把一點碎銀子塞給他,笑說:「煙柳軒的門衝南開,鄭總管得閒了總要來轉轉才好。」
他提起我前些日子,給陶妃宮裡的江公公送的玉絡子。我順他的話,說給他也打一個。
我頓一下,刻意湊近他:「奴才給鄭總管打個更好的,您待我總是更親些的。」
鄭公公果然笑開了,順手端了碗燕窩粥贈我。
這些人,只要有機會,就得踩著旁人顯一場威風。
進了宮就沒了家,沒了家就沒了根,人和人之間,自此只分高低貴賤,不分遠近親疏。
臨走時,秋風蕭瑟,鄭公公對我說,最好還是瞅準了機會回季霏玉宮裡去。
他還說:「方才季統領來,還同我打聽姑姑呢,怕是貴妃娘娘的意思。」
他暗暗指了指東北方皇后宮的位置。
季霏玉與這位新後鬥了許多年,終究沒能搶到寶座。
這個鄭公公長得像廟裡的笑面佛,話裡話外聽著都在為我著想,可我知道,他內裡是個狠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