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風吹上兩眉間_第7章 我想搖頭
我想搖頭,終究是緩緩地點了點頭。
說不清季君喬是出於什麼,但他之後也確實做了,他向我承諾說:「我會幫你一同為她求個生路的。」
那時季霏玉的視線在我和季君喬之間來回掃,很慵懶地應下,就像答應吃一塊糕點一樣隨心所欲。
失了孩子,至少給林貞留條生路、留個平安終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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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貞懷孕到七個多月的時候,我忙得焦頭爛額,偏偏月河還給我添麻煩。
收到的家信裡,父親說無論相看哪家公子,月河都不肯嫁,白白熬大了年紀,性子愈發專橫了。
我苦笑著,一邊熬湯藥,一邊不禁生出幾絲羨慕來。
當年是我爹極力反對家中女兒進宮的。他常年在都城裡,和那些人精打交道,知道里邊是個多麼水深火熱的地方。
但他的品級升上去了,家裡也有嫡出的女兒,需得遵旨送一個入宮。
而正巧那年月河適齡,她小時候見了表姐陶妃回來省親的奢華場面,便種了那麼個攀龍附鳳的心,因此才有了她說什麼都要進宮去、而爹孃則打破頭都不準的僵局。
我是家裡的第一個女兒,家道不好時出生,自小到大都被爹孃說要多照顧弟弟妹妹。
於是那時我跟父親提議,說既然家裡必須要送一個進宮去,不如讓我去。
不待爹孃說話,我便先給自己找了理由:「我較妹妹的樣貌才情都差些,進宮八成是被分派去做宮女的。但我終究大幾歲,懂事穩重些,總能活著熬到出宮的年紀的。」
他們甚至沒有苦惱太久,便將我的名字報上去了。
這件事,我一直強迫自己不要細思。
至少我爹孃不曾虧待過我,而我也一直待小妹妹如骨血心疼。
那時四弟也不大,時常生病纏住了爹孃,只有我與月河同吃同睡,操心著這個白玉糰子一樣的小丫頭。
她總說長姐如母,我心裡待她又何嘗不親。
所以她現在這樣與我置氣胡鬧,我縱然生氣,卻又不能放任她不管。
我正出神想月河的事時,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橫過,端起了藥罐子。
季君喬笑出了聲:「再熬可就熬成藥膏了,是喝還是敷?」
我輕緩地笑了笑,將藥盛好裝在碗裡,準備給林貞端去。
正是暑夏天,我不免又想起了季君喬年少時的那句話。
我難得跟他搭這樣不明就裡的話:「這天兒要爍玉流金了,奴才等會兒命人把簾子拉下來,遮遮暑氣。」
他簡單地應了一聲,並沒有我想要的相視一笑後,他問我「姑姑竟然還記得」。
我該知他早忘了的。
我也該知,他從頭到尾,都是硬著頭皮來尋我的。
無非是季霏玉想培植一個忠心不二的宮奴,而將我拴在她的庶弟身邊,為妾為奴,便是最好不過的了。
我的婚嫁——於我而言,如此重大的人生事,也只是他們算計中的一步棋罷了。
所以我將視線滑到他繫著的那個青石絡子上,說道:「季統領,你每次來見我時系的這個絡子,其實是我妹妹打的。」
「她較我生得好,活潑、愛笑、知冷知暖。」
看著季君喬慢慢陰沉的臉,我未停,繼續說道:「如果你非得聽你姐姐的話,娶一個妾室來攥著我,倒不如娶個更讓你心生歡喜的。
」
我不想聽他的答語,端起藥就往外走。
七月的暑氣,將要燒穿我的鞋底了。
可那一路,我端著藥碗,只覺得手腳冰涼得要麻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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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想到千防萬護,林貞還是早產了。
芙蓉花開得正好的時節——不止程妃喜歡芙蓉花,她自己也喜歡,可她只能得一個我繡給她的荷包。
我知道,她把一個磕頭求來的護身符,就裝在我給她的這個芙蓉荷包裡。
那是她給她的孩子求來的,是一個無能為力的母親,除了豁出性命以外最大的愛意。
我想著她會早產,該是因為她身子一直羸弱的緣故。
尤其她的孕身穩了之後,還是為求寵,時不時地給皇帝作鼓上舞。
那時她挺著大肚子,在水盆大的鼓面上吃力地轉圈,我是真看得心肝絞痛。
而皇帝呢,他竟然還會拿這樣心酸的事當趣事,在後宮宴會時,給眾嬪妃笑著講說:「朕這闔宮的舞姬算是白養了,都比不過一個孕婦。」
妃嬪們跟著笑,大多是真的在嘲笑。
但皇帝不知是察覺不到,還是本就不在意,任由她們笑她。
任由她們覥著臉追問,她是如何挺著大肚子跳舞的。
林貞為著這些譏笑,整夜整夜地睡不著。
她在哭,掐著枕被,背對著我,生怕我勸她說:「主子至少為了肚子裡的孩子,莫要哀思。」
她已經為這個孩子,盡全力付出所有了。
而她臨盆那日,似有預感,正難產時就拉過我託付:「姑姑,求你了,就當可憐可憐我吧,以後照看好這個孩子......不求有權有勢,只求讓他平安順遂......」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雙杏眼裡竟然一絲怨恨也沒有。
質本潔來還潔去,連我們都未能將她拉進泥沼裡來。
而她的孩子,在出生的一刻,被人喊了句「恭喜皇上,是位小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