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新賦_第3章 那我也保不住你了
」
「那我也保不住你了。」
我咬破了嘴唇。
08
我走出祠堂的時候,秋色正好。
傅春林等在院中。
「我都知道了。」傅春林看著我,「民不與官鬥,鄔嘉言,你輸了。」
我也看著他。
我想起幼時,他第一次來江南,不會坐船,強撐著動也不敢動。
孃親與姨母在一邊聊天,無人注意到他的窘迫。
我走過去,不著痕跡地握住他的手。
他頓了頓,輕輕回握住了我,很輕,像是被羽毛撩撥了一下。
我忍不住笑了。
再然後,就開始期盼每年姨母回鄉。
傅春林話不多,姨母說將軍一直在外,他獨自長大,難免性情寡言。
「嘉言,你多擔待,不要與他計較。」
我從未與他計較。
我只憐他幼年失母,想將自己的孃親分他一半。
又覺得他內斂含蓄的樣子正好。
京中官宦子弟,習得一身好武藝,本該是個粗人,但他性子偏細膩。
傅春林如此與眾不同。
如此合我心意,令我對婚事倍感期待。
而今,期待化作齏粉,嗆人的眼。
我抬手摸了摸眼角,還好,沒有溼。
傅春林見此又道,「其實給出去也好,免得遭人惦記,錢財乃是身外物,當然是命更重要。」
可我的錢與我的命是綁在一起的。
「傅春林。」我道,「你不是我,沒資格說什麼對我更重要。」
傅春林瞪著我,「冥頑不靈。」
「你就非要這麼貪財,像那種商戶女子似的,要錢不要命。」
我輕笑。
我自然比不上京城裡的官宦閨秀,不染凡塵,冰清玉潔。
我本就是商人。
商人計較得失利益,我爹辛苦一生,總不能讓旁人輕易奪去。
「你以為你還能做什麼?!」
「親族靠不住,官府靠不住,世上無外乎這兩條路,皆是絕路。
」
傅春林不耐煩:「別硬碰了,對你沒好處。」
我道:「這點好心,傅公子自留吧。」
「你!」
傅春林??膛起伏,突然道:「還有七天。」
「還有七天就滿半個月了,到時候我們就退親。」
「鄔嘉言,我看你怎麼辦?!」
他拂袖而走。
小嬋問我怎麼辦。
我搖頭,我不知道。
我沒有辦法,我本以為自己勝券在握,最後發現不過是自以為是。
二叔三叔他們之所以沒動手直接搶,不外乎是看在傅春林的面子上。
可一旦退親,我不但保不住家業,恐怕連自己都保不住。
想到這兒,我頭一偏,哇的一聲,吐出一口血。
小嬋被嚇哭,「姑娘,姑娘你怎麼了?你別嚇我!」
「沒事。」我擦掉嘴角血跡,「是淤血。」
吐出來就好了。
09
我嘔了血,??口悶得疼,坐在窗邊看月亮。
小嬋蹲在一邊給我熬藥。
藥味瀰漫在整個屋子裡。
「姑娘。」小嬋出聲,「真的沒辦法了嗎?」
見我不說話,她開始掉眼淚,哽咽著道,「姑娘,要麼咱們還是走了吧。」
「保命要緊,要是他們把你隨便嫁了,你真的會死的!」
我摸了摸臉。
傅春林說花錢消災,我也想過,可他們如此窮兇極惡,我只怕花錢消不了災。
這世上孤女的去處,好一點青燈古佛。
差一點,被親族賤賣。
我大概會是後者。
我長得不差,又曾是首富之女。
應該能賣個不錯的價錢。
小嬋被嚇得呆住,「姑娘的意思是他們真的會......」
說到一半,想到最壞的可能,頭搖得像撥浪鼓,「不會不會,再怎麼說,他們也是姑娘的親人啊!」
我沒搭話。
我也曾覺得不會,可短短一個月,我見了人心的險惡,覺得已經沒什麼不可能。
小嬋抓住我的手,「姑娘,咱們逃吧!去京城找將軍夫人!她會為你做主的。」
我搖頭。
遠水解不了近渴。
何況我也不想走。
「明日我去給爹孃上柱香。」
我站起身,看了眼窗外明月。
二叔給了我兩日的時間,兩日後,我要將賬簿、地契等物準備好。
時間不多。
我想再去見一眼爹和孃親。
......
新是新墳,土還很溼。
小嬋一邊燒紙一邊碎碎念,「老爺夫人,你們在天有靈,保佑小姐!」
「你們顯顯靈,給小姐指一條活路。」
我低頭凝視著墓碑。
他們離開的時候,以為是尋常的一日出門,話都沒與我多說。
只是孃親叮囑了我一句,讓我好好繡嫁衣。
「若無意外,今年就會將你和春林的婚事定下,你安心備嫁。」
可如今,嫁衣沒繡好,倒是先穿了孝衣。
真是人世無常。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
不遠處的寺廟響起了鐘聲,渾厚的餘韻在山野間迴盪。
是恆濟寺的和尚們在做晚課。
恆濟寺。
我看向碑銘,心頭一動。
所以,爹孃,這是你們給我的活路嗎?
我抬腿向前。
小嬋問:「姑娘去哪兒?」
「上山。」
我不是無路可走。
宗族、官府,人人都想來分一杯羹。
若註定要捨棄,那我寧願選一個最合適的人。
10
恆濟寺建寺百年,香火鼎盛,是江南東道最負盛名的寺廟。
廟裡的老和尚認識我,聽我說完來意也不意外。
如今,怕是無人不知我家這場熱鬧。
他只遲疑了一瞬,便道,「老衲去準備契書。」
契書準備好,各自簽字。
臨走的時候,老和尚又喚住了我。
「鄔姑娘。」他問,「近日夜中可還睡得安穩?」
我怔了怔。
隨之,鼻腔裡湧出一點酸澀。
爹孃去世至今,無人問過我心情幾何。
親族忙著算計,傅春林忙著退親,種種事情堆積在心頭,別說睡覺,連哭我都不敢多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