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新賦_第4章 我沒想到會是一個陌生人先問
我沒想到會是一個陌生人先問。
我咽掉嗓子裡的苦，嗯了一聲,「還好，多謝住持關心。」
之前可能睡不好，可今夜應該會很好。
「還要多謝住持肯幫我。」
老和尚微笑,「姑娘和夫人每年都捐香火錢，是姑娘自己種的善因，老衲未曾做什麼。」
怎麼會呢。
在官府明確耍流氓的時候，恆濟寺肯接管鄔家產業，也是冒了風險的。
我很感激。
本朝律法雖有規定，交由寺廟託管的產業，宗族與官府不得爭奪。
可大多寺廟未必肯沾這是非。
恆濟寺若拒絕，我這條路也走不通的。
所以，這或許是我佛給我的慈悲。
我淺笑,「勞煩住持明日派人來鄔家取鑰匙、賬冊。」
老和尚點頭,「好。」
了卻一件大事，下山的時候我腳步輕快。
小嬋卻心疼得不行,「姑娘真要將家產全託管給恆濟寺嗎?一點不留?」
我道,「我留了。」
小嬋洩氣,「那間琉璃燈鋪?」
我嗯。
就是那間琉璃燈鋪——鄔家發家的鋪子。
江南地區，因花燈種類多，花樣好，哪怕不是年節，平日裡也需要，賣得開。
爹當年能靠著琉璃燈發家，我相信我也能。
「不用在乎那些給出去的東西。」我道。
我會收穫更多。
「奴婢沒看出來。」小嬋嘀咕。
「你很快就知道了。」
恆濟寺會開粥鋪，會開義診，會僱勞工開墾山地......鄔家產業所得收益，最後會反哺整個江南東道。
人人受我恩惠，人人都會記得我。
也就無人再敢動我。
二叔覺得他大方，上供六成家財。
我比他捨得。
我舍全部。
11
恆濟寺來收賬冊鑰匙銀子的時候，二叔三叔差點鬧翻了天。
不過恆濟寺到底威望在，他們鬧了幾聲，又歇了。
三叔跳樑小醜一樣，只能衝我狂吠。
「鄔嘉言，你瘋了?!」
「你把錢全給了，知州府那邊怎麼辦?你不怕知州府找你算賬?!」
我道，知州府的賬與我何干?
「那是叔叔們應下的，我並不知情。」
「我籤的契書，是將鄔家產業託管恆濟寺照料，叔叔們若是不忿，可以上山去要回來。」
「你!」
二叔咬牙切齒,「你當我們不敢?」
我莞爾一笑。
他們就是不敢啊，若是敢，此刻怎可能還與我浪費時間，早攔著不讓馬車走了。
這一箱子一箱子抬出去的都是錢。
而他們眼睜睜看著馬車走了一輛又一輛，卻連一句話都不敢多說。
律法在前，佛祖在後。
本朝立國以來，還沒見過誰家膽大包天，敢和寺廟搶東西的。
「二位叔叔。」我攏著手，語句清晰,「我這是為鄔家積善積福。」
「二位叔叔也姓鄔，該心存感激。」
二叔、三叔:「......」
他們沒時間與我耗。
出了這麼大紕漏，他們忙著去知州府告罪呢。
院子裡很快空了。
秋海棠還是那簇秋海棠，可爹孃沒了，也不復往日嫣紅。
我望著碧澄的天，又追著遠去的鳥兒。
視線下垂，落在院中金桂樹下，站著傅春林。
他的眼神是我看不懂的複雜。
可能，他沒想到我真能自己解決這麻煩吧。
「你贏了。」他道。
斷臂求生，算不上贏，我本來預計的是他給我撐腰，能助我保住家業。
那樣，我也會回報他。
無論是情還是財，此生永不相負。
可他沒有。
「還有三天。」我抬頭看了看天，道,「三天後姨母就該到了。」
「傅公子，我言而有信，會親自跟姨母退親。」
傅春林動了動唇，道,「我沒想到會這樣。
」
他道:「嘉言，我沒想讓你一無所有，我不知道你會......」
我歪頭打量他。
此時再說這些話，也不知他到底想表達什麼。
想表明他非壞人，也不是存心，不過是因為姨母的原因遷怒我，他只是有氣，想撒氣。
「傅公子將自己還當作七歲稚嫩童子。」
說一句頑劣，就能獲得別人的寬宥。
可我非七歲的鄔嘉言了。
我經歷的這半月，是地獄般的兇險，我銘記於心。
此生不忘。
「天不早了，我還要趕路，就不留傅公子了。」我轉過身。
傅春林追問,「你要去哪兒?」
我沒答。
我得罪了官府，還是要避一避險的。
恆濟寺答應讓我借住，短期內我應該不會回城。
12
恆濟寺給我準備了最大的廂房。
以前和孃親來燒香，住的也是這一間，推開窗，能看到後山。
小嬋趴在窗臺回頭,「姑娘，你來看，上次丟的茶盞還在呢。」
是孃親的茶盞。
她每次出門，都隨身帶著自己喜歡的紫砂小盞。
上次不小心被我弄碎，我怕被責罵，隨手丟到了窗外，謊稱不見了。
沒想到，今日又見。
「我把它挖出來，洗乾淨，給姑娘做個紀念。」小嬋興致勃勃，說完不等我回應，就要去找工具。
我並未阻攔。
雖然我覺得自己並不需要什麼紀念。
爹孃音容在我腦中，歷歷不忘。
可小嬋大約是需要的。
我們剛到一個新地方，算是寄人籬下，她怕我不習慣，盡力驅散我的不安。
我領情的。
「再備一些好茶吧，姨母快到了。」我說。
小嬋聞言爽快答應,「這就去!」又唸叨,「傅公子陽奉陰違欺負你，等將軍夫人來了，看他怎麼辦?」
「我一定要好好告一狀，讓將軍夫人饒不了他!」
我笑了笑。
姨母大約也不能將傅春林怎麼樣。
她有她的不得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