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孃意外亡故,姨母遣人來替我撐腰。
她怕族人欺我年紀小,貪墨家財,苛待我。
於是在信中說:「春林已在路上,嘉言你莫怕。」
傅春林是她的繼子,與我正在議親。
所以姨母放心託付。
可傅春林不這樣想。
他的信比姨母的信先到。
信紙薄薄,只寫了四個字:「我來退親!」
01
信紙攤在面前,我又讀了一遍。
字跡力透紙背,可見傅春林的決心。
他是真的要退親。
丫鬟小嬋不明白,怒道:
「這信一定是假的,傅小將軍明明喜歡您,怎麼會退親?
「他一定是寫錯了!」
傅春林不會犯這樣的錯誤。
他也沒有喜歡我。
他只是不討厭我。
姨母與孃親感情好,姨母遠嫁後,每年還是會回鄉住幾日。
她雖是繼室,但沒有壞心,對原配的兒子諸多照顧,便帶了傅春林來。
一來二去,我與傅春林就熟悉了。
年歲漸長,長輩們想要親上加親,便有意撮合。
我覺得沒什麼不好,傅春林也同意。
可姨母到底不是親孃,而後娘總是不好做的。
上次見面,傅春林明顯有心事,對我也突然冷冰冰的。
傅家的丫鬟背地裡說閒話,帶出傅夫人的死有蹊蹺,又說姨母都是為了自己。
「咱們傅家是將軍府,讓少爺娶一個商戶女,還不是為了抬舉她自己孃家。」
我並沒有在意。
所謂日久見人心,姨母撫養了傅春林至今,待他視如己出。
傅春林若不是傻子,豈能因為一些捕風捉影的事就誤會姨母。
如今看著這封信,又覺得沒什麼不可能。
「姑娘?」小嬋看我沉默,以為我傷心,小心地問,「你還好嗎?」
自然是不好。
爹孃屍骨未寒,靈堂的灰屑飄得滿地,二叔三叔已經不止一次來要庫房的鑰匙。
他們虎視眈眈,卻因傅家,一直不敢硬搶。
若是知道傅春林來退親,也就沒顧忌了。
小嬋也知道其中厲害,慌亂問,「那怎麼辦?」
「咱們快寫信去京城,求將軍夫人救命!」
我搖頭,「來不及了。」
京城千里之遙,以姨母的腳程,最快也要半個月。
二叔三叔他們不會等。
「那-」
那就先見傅春林吧。
他既然要退親,我想當面說清楚。
「我去城外迎他。」
02
傅春林是一個人來的,騎著馬,輕裝簡行。
他不意外見到我。
對視良久,他開口:「我不會改變主意。」
「鄔嘉言,你是她的侄女,我絕不會娶你。」
人心有疑,自然也無從辨起。
我並不想猜測他知道了什麼,又見到了什麼,以至於突然對姨母這般厭惡。
我也不是來求他。
「姨母前兩日也寫了信來,她說你是來幫我。」
傅春林冷笑一聲。
「所以呢?」他居高臨下,「你要用你姨母來壓我?」
我搖頭。
我只是覺得,兩封信的內容差別如此之大,不合情理。
「你來退親是瞞著姨母的吧?」
傅春林抿著嘴不答。
那就是了。
他擅作主張來退親,想必也不想讓姨母知道。
姨母若真有錯,將軍府不會留她,傅春林也不用偷偷摸摸。
「你大約也不想和姨母撕破臉。」
我道,「既然如此,不如晚幾日,等我處理了家中事,我親自跟姨母開口,免了你的麻煩。」
傅春林瞧我一眼,狐疑,「當真?」
我點頭。
結親結的是良緣,他既然心存芥蒂,那的確不必繼續。
我不是非他不可。
傅春林略一沉吟,看了眼我身後。
城樓暮靄,起了風。
他道,「半個月。」
「鄔嘉言,我只等半個月,半個月後,你親自跟你姨母提。」
我頷首,「好。」
「我不會幫你。」傅春林凝視著我,又加了一句,「你也別想我替你爭家產。」
我不敢奢求。
自接到他信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他不會是我的助力。
「不需要你幫忙。」
如今,整個江南東道都知道我的境遇。
能幫的人寥寥。
大多是看客。
也不差傅春林這一個。
03
傅春林的確如他所言,沒有幫我。
可他出現了,多少就起了震懾作用。
族裡的人未再敢悄悄潛入宅子裡偷雞摸狗。
得了兩日的清靜。
「你還是利用了我。」傅春林不甚高興。
我的確借了傅家的名。
他生氣理所應當。
「你若是不滿意,事成之後,我可以給你銀子補償。」我道。
「你拿銀子打發我?」
「不喜歡銀子、珠寶首飾、鋪子田地也可以,我都能給。」
傅春林露出怒色,「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
頓了頓,看著我又道,「鄔嘉言,你怎麼變成這般樣子?你以前不這樣的。」
我以前不談錢,不市儈,不像商戶女。
江南女子大多柔軟似水,清麗脫俗。
我也如是。
我與他泛舟遊湖,聽曲頌詞,言談只說風雅。
那是因為我以前有爹孃愛護。
可如今他們死得倉促。
鄔家財富驚人,如今只剩了我一人。
小兒抱金行於鬧市,引人垂涎,連親族都翻了臉。
已容不得我天真。
「你可以不幫我,傅春林,我只求你一件事。」
傅春林問:「什麼?」
「不要挑明。」
不要說出他此行的目的,不要挑明他會冷眼旁觀。
僅此而已。
我與他畢竟不是仇人,少時相識,有過歡愉的回憶。
他既然不肯幫,那至少不要落井下石。
我覺得我所求真誠,也不難做到。
可連這個,傅春林也不願意。
04
靈堂上,二叔他們再次提到賬冊、庫房和田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