燼上春歸_第7章 蕭明華盯着我看了很久
蕭明華盯著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自嘲,有恨意,也有一絲無法掩飾的驚懼。
「本宮算計了三十年,沒想到最後栽在一個商女手裡。」
她頓了頓,語氣忽然軟了下來:「蘇念,本宮當年若不救你,你早就死在朝陽手裡了。做人不能忘恩負義。」
我低頭看著這個曾經高高在上的女人。
她依舊華服加身,可眉宇間那股不可一世的傲氣,已經蕩然無存。
此刻她只是一個走投無路的人,試圖用最後一點舊情來換一條活路。
「殿下對我的確有恩,」
我緩緩開口,「但殿下別忘了,我這條命,也在你手裡死過一次。」
蕭明華她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我活著。
在她眼裡,我不過是一把用完就丟的刀。扳倒朝陽之後,我這個知情人自然也該被滅口。只是她低估了這把刀的反噬之力。
蕭明華的臉色徹底灰敗下去。
我沒有再和她說話。
轉身,揮手,讓兵士押車入城。
天牢的鐵門轟然合攏的那一刻,我站在門外,聽著裡面傳來鎖鏈碰撞的聲響,安靜地閉上眼睛。
一年後。
建興三十八年的冬天,京城下了一場少見的大雪。
我站在宮牆之上,看著白雪覆蓋的琉璃瓦、遠處的長安街、近處的角樓,天地間一片蒼茫。
身後傳來腳步聲。
太子蕭衍,不,如今該稱陛下了。
老皇帝在三個月前駕崩,新皇登基,改元泰安。
他站在我身邊,順著我的目光望向遠方。
「在想什麼?」
「什麼都沒想,」我將手攏進袖中,「只是在看雪。」
這是真話。
衛無忌死後,我滿腦子想的都是如何復仇、如何往上爬、如何把那些人一個個踩進泥裡。
可當所有的敵人都被清算乾淨之後,我發現自己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受。
張氏瘋了,在得知我不僅沒死還升了官之後,她吐了一口血,從此神志不清,被族裡送到了鄉下的尼姑庵裡等死。
衛家的族產被抄沒,那些曾經指著我的鼻子罵我毒婦的親眷,如今流落街頭,連一碗熱粥都討不到。
朝陽公主被賜鴆酒,走的時候身邊連一個端茶遞水的宮女都沒有。
據說她臨死前一直唸叨著衛無忌的名字,也不知道是恨還是念。
曹安在詔獄裡被活活折磨了半年,臨死前渾身沒有一塊好肉。
蕭明華死在了天牢深處。對外宣稱是急病暴斃,但我知道真相。
她自己帶了毒藥,藏在髮簪裡。
這個女人狠了一輩子,臨死也沒有給別人羞辱她的機會。
而那些曾經依附於她的朝臣勳貴,被新皇藉著我遞上去的賬冊逐一清算。
這一次不再是隔靴搔癢,而是刮骨療毒。
半年之內,朝堂上少了三分之一的官員。
有的進了天牢,有的上了刑場,有的被褫奪功名,永不敘用。
這些人的覆滅,或多或少都與我有關。
可我並不覺得快意。
蘇念從不說自己是什麼好人。
我手上沾的血,比那些被我扳倒的人只多不少。
衛無忌是我親手刀的,曹安是我親手送進詔獄的,蕭明華最後的退路也是我親手堵死的。
我從不標榜正義,我只認結果。
而結果是,我還活著,他們死了。
這就讓我知足了。
泰安帝站在我身旁,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朕打算設立商稅司,統管天下商稅、錢法、漕運。
這個衙門需要一個懂行的人來主理,朕屬意你。」
我偏過頭看他。
做了皇帝之後,他身上那股少年氣已經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日益深沉的帝王威儀。
可他看我的目光,依舊和從前一樣。
我收回視線,望向漫天大雪。
「臣領旨。」
商稅司,正四品的衙門。
從那個雨夜敲響長公主府門的無路可走的商女,到如今獨立執掌一部的大員,這條路我走了兩年。
雪越下越大,將整座宮城覆成一片無瑕的白。
可我知道,這片雪白下面,依舊是無盡的血與泥濘。
可那又如何?
這世道,從不會因為一個女子的退讓而善待她。
既然退無可退,那便走到最高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