燼上春歸_第4章 商人最擅長的
商人最擅長的,就是和人打交道。
第七天夜裡,一個在庫房幹了二十年的老庫丁偷偷塞給我一本破舊的小冊子。
那是他偷偷記下的所有物資進出實情。
我翻開第一頁,便看見了一筆觸目驚心的賬目。
建興三十六年冬,入庫貢緞三千匹,三日後出庫,只餘五百匹。
那消失的兩千五百匹,被運進了朝陽公主的別院,變成了她賞賜面首的錦衣華服。
建興三十七年春,入庫官銀五十萬兩,當夜被調走三十萬兩,說是撥給工部修河堤。
可我查了都水司的記錄,那年春天根本沒有修過任何一段河堤。
那三十萬兩銀子,進了漕運總督的私庫,換成了長公主蕭明華名下田莊的田契。
一頁頁翻下去,我越看越心驚。
這座內庫司,就是一個巨大的耗子洞。
朝陽公主、長公主、戶部、工部、漕運,甚至還有後宮幾位得寵的妃嬪,都在這裡安插了人手,將皇帝的私庫搬得乾乾淨淨。
而曹安,就是這隻最大的耗子精。
他將銀子借給朝中權貴,收取高額利息,中飽私囊。
五年來經手的私貸不下四百萬兩,卻沒有一兩銀子真正還回來過。
我把那本小冊子塞進懷裡,轉身回了自己的值房。
值房的燭火亮了一整夜。
天亮時,我帶著連夜整理出來的賬目清單,直接去了東宮。
太子蕭衍正在書房讀書,見我來了,放下書本,示意我坐下說話。
我將那份清單放在他面前,一樁一件,將來龍去脈說得清清楚楚。
蕭衍的臉色越來越沉。
當我說到曹安向朝陽公主私貸一百萬兩,至今分文未還時,這個少年太子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盞都跳了起來。
「好一群蛀蟲!」
他站起身,在書房裡來回踱了幾步,忽然停下,轉頭看向我:「蘇司丞,依你之見,該如何處置?」
我想了想,答道:「殿下,臣以為,此事不宜大動干戈。」
「為何?」
「首先,牽扯太廣。曹安背後站著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整張利益網。若一網打盡,勢必引起朝局動盪。其次,證據不足。臣手上的賬目雖然清楚,可真正能拿到公堂上作為鐵證的,還遠遠不夠。」
蕭衍皺起眉頭:「難道就這麼算了?」
我搖了搖頭,從袖中取出一份名單,遞了過去。
那上面列著七個名字。
「殿下,臣仔細分析了內庫司六十七名屬官的背景,發現並非所有人都與曹安同流合汙。」
「這七人或是出身貧寒,或是早年得罪過曹安被排擠打壓,但都有真才實學,且對曹安心懷不滿已久。」
「若能以這七人為根基,逐步替換曹安的黨羽,三個月之內,內庫司便可以徹底換個面貌。到那時,殿下想動誰,便動誰。」
蕭衍接過名單,看了許久,忽然抬頭盯著我,目光裡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銳利。
「蘇念,你為何要幫孤?」
我微微低頭,語氣坦蕩:「因為臣需要殿下這把傘,來遮住那些即將落下來的雨。」
蕭衍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見這個少年太子笑,眉眼彎彎,帶著幾分乾淨的少年氣。可我知道,生在皇家的人,沒有一個是真正乾淨的。
他不過是在我需要的時候,恰好與我目標一致罷了。
07
接下來的日子,東宮開始悄無聲息地整頓內庫司。
那七個被我挑中的人,被太子以各種名目提拔起來,有的調去稽查賬目,有的分管庫房鑰匙,有的負責對外採買。
曹安起初不以為意,可當他發現自己的黨羽一個接一個被架空時,終於慌了。
他開始反擊。
三日後,我在回府的途中遇刺。
那是在一條僻靜的巷子裡,兩個蒙面黑衣人從牆頭躍下,手中的短刃直刺我的咽喉。
我的侍衛拔刀格擋,與兩人纏鬥在一起。
我並不意外,那些被我動了利益的人,遲早會動手。
那兩個蒙面人出手狠辣,招招直奔要害。
我的侍衛雖然身手不弱,可對方顯然是有備而來。
其中一人纏住侍衛,另一人繞過戰圈,短刃化作一道寒光,直直刺向我的??口。
我猛地側身,刀刃擦著我的肩胛骨劃過,割裂了衣衫,帶出一道血線。劇痛讓我眼前一黑,但我咬緊牙關,右手在袖中一翻,一柄小巧的匕首落入掌心。
這是衛無忌死後我貼身藏著的東西。
那黑衣人一擊未中,回身再刺。
我沒有躲,反而迎著他的刀鋒撞了上去。
他顯然沒料到一個女人敢這樣拼命,動作慢了半拍。
這半拍的工夫,夠我死,也夠他死。
我的匕首精準地沒入他的左肋,那裡是脾臟的位置,一刀致命。
他的短刃刺穿我的左臂,我們同時倒地,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另一個黑衣人見狀大駭,一刀逼退侍衛,轉身就逃。
我躺在地上,看著灰濛濛的天空,疼得幾乎失去知覺。
侍衛手忙腳亂地撕下布條給我止血,聲音帶著顫抖:「大人,屬下護衛不力。」
「閉嘴,」
我閉著眼睛,聲音很輕,「把死人翻過來,搜他的靴子。」
侍衛愣了愣,依言去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