燼上春歸_第5章 須臾
須臾,他從那具屍??的靴底摸出一塊腰牌。
銅質鎏金,上面刻著一個字「曹」。
是內務府的令牌。
我笑了一聲,牽動了傷口,疼得冷汗直冒。
曹安這老狐狸,終究是急了。
他若沉得住氣,我或許還會高看他一眼。
可他偏偏選了最蠢的方式,在我替太子整肅內庫的節骨眼上,派人刺刀我。
這不叫滅口,這叫送把柄。
訊息傳回東宮,太子蕭衍震怒。
據說他當場摔了茶盞,連夜入宮面聖。
等他回來時,手裡多了一道聖旨。
曹安被拿下時,正在值房裡喝茶。錦衣衛衝進去的時候,他還端著茶盞,一臉錯愕。
他大概以為那兩個人已經得手了,我蘇唸的屍??此刻應該躺在某條暗巷裡,發臭,腐爛,無人問津。
可他看見的是我。
我吊著一條纏滿繃帶的左臂,站在錦衣衛身後,安靜地看著他。
曹安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他被拖走的時候,我一直目送他消失在甬道盡頭。
那條甬道通往詔獄,進去的人很少有能完整出來的。
08
我的傷養了半個月。
這半個月裡,內庫司被徹底清洗。
曹安在詔獄裡熬了三天,吐出了整張利益網的名單。
牽連之廣,觸目驚心。六部三寺十三道御史臺,處處都有人伸手。
皇帝震怒,下令徹查。
一時間,京城裡人人自危,菜市口的劊子手忙得刀都捲了刃。
長公主蕭明華倒是沉得住氣,自始至終沒有出面保任何一個人。
她甚至主動上書,稱自己名下三處田莊來路不明,懇請朝廷徹查。
這一手以退為進,讓她全身而退。
我看著那份辭藻華美的奏疏,心中冷笑。
她割的不過是三塊無關緊要的肉,真正的要害藏得比誰都深。
但我沒空管她。
曹安倒臺後,太子向皇帝請旨,破格提拔我為從五品內庫司少監,統管整個內庫。
這個任命在朝中引起了不小的爭議。
一個商賈出身的女子,入朝不過月餘,便連升三級,從未有過先例。
可所有反對的聲音,都被兩件事壓了下去。
第一件,是我在曹安的密室裡找到的賬冊。
那些賬冊不僅記錄了內庫的虧空去向,更牽扯出一樁舊案。
建興三十五年,戶部撥給西北軍鎮的二十萬兩軍餉,在半路上被截走,導致邊關將士斷糧七日,死於敵襲者三千餘人。
這筆賬,算在了已經致仕的前戶部侍郎趙謙頭上。
而趙謙,正是彈劾我最兇的那個御史的座師。
第二件,是我用三天時間理清了內庫五年來所有混亂的賬目,將虧空、挪用、私貸全部歸檔造冊,呈送御前。
皇帝看了一個時辰,沉默了很久,最後說了一句話。
「滿朝文武,竟不如一個女子。」
這句話傳出來的時候,再也沒有人敢明面上彈劾我了。
暗地裡的動作卻從未停止。
那天我值夜,在東宮書房裡和太子商議來年賦稅折銀的事。
炭火燒得正旺,我忽然覺得口乾舌燥,隨手端起案上的茶盞喝了一口。
茶水入喉的瞬間,我嚐出了一絲不尋常的苦澀。
我沒有聲張,而是藉著整理案牘的動作,將那口茶悄悄吐在了袖中的帕子上。
然後我開始數自己的脈搏。
一炷香後,指尖開始發麻。
我站起身,對太子說身子有些不適,想去偏殿歇息片刻。
太子準了。
走出書房的瞬間,我的嘴角溢位一縷暗色的血。
不是曹安的人,那老東西在詔獄裡已經廢了。
也不是長公主,她手段向來陰柔,不會用下毒這麼直接的方式。
這手法,像極了一個人。
朝陽公主。
她雖然被軟禁在公主府,可她的人脈和勢力並沒有被連根拔起。
一個在朝中經營了十餘年的公主,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我扶著牆,一步一步挪到偏殿,扣住舌根將胃裡的東西盡數吐了出來。然後從懷中摸出一個瓷瓶,倒出三粒解毒丸吞下。
這藥是我在遇刺後特意備下的,從太醫院院判那裡討來的方子,可解常見的七種毒。
但我還是低估了那毒藥的烈性。毒素雖然被壓制住了,可我的身子徹底垮了下來。
接下來的三天,我高燒不退,嘔血不止,太醫院換了四撥人,都說我活不過這個冬天。
太子守在榻邊整整一夜。
第二日清晨,我做了一個決定。
「殿下,送我出宮。」
蕭衍愣住了:「你說什麼?」
「送我出宮,」
我的聲音很弱,但很穩,「然後替我發喪。」
我直視著他那雙驟然緊縮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蘇念死了,那些人才會放鬆警惕。我在暗處,才能揪出幕後那隻手。」
「殿下不是在查漕運的爛賬嗎?正好,蘇念一死,讓他們都浮上來。」
蕭衍沉默了許久,久到我以為他會拒絕。但最終,他點了點頭。
那天夜裡,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悄悄駛出宮門,穿過寂靜的長街,最終停在了城西一座不起眼的民宅前。
而東宮傳出訊息——內庫司少監蘇念,因毒傷不治,薨於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