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奴_第8章 眼底藏着探不出的落寞
眼底藏著探不出的落寞。
夜裡無人之時。
趁我睡著,他悄悄拍了拍順寶的肩膀。
兩個素來較勁、不肯相讓分毫的人第一次安安靜靜,站在月下閒談。
他們悄悄商量好了。
要讓我去相親。
我看著粉漢和順寶默默收拾出來的那件漿洗平整的布衫。
「去見見吧。」粉漢聲音很輕,聽不出喜怒,「若是合心意,便試試。」
18
教書先生姓沈,在鄰村私塾講學。
性子溫文,說話語速緩緩的。
也不知曉我命硬克人的傳言。
初次相見,是在村口的老槐樹下。
他待人禮數週全,談吐謙和。
不會像村裡漢子一般,見我便躲閃迴避。
往後幾日,偶爾路上偶遇。
或是他藉故來院裡坐坐,送幾本閒書。
他人實在好,所以,我沒忍住同他說了實話。
「打小村裡算命的就說我命硬克人,跟我在一起沒有好結果。」
「我家裡還有兩個玉奴,我喜歡他們,斷不會舍的。」
沈若容笑了笑:「我知道。」
我一陣茫然。
「你知道?什麼時候?」
「關於命硬克人,我過來尋你的時候,路過街坊家門口,聽她們閒聊了幾句,便明白了。至於你家中的玉奴,他們之前私下來見過我。」
他慢條斯理地解釋,我卻聽得一愣一愣的。
「他們來見你做什麼?」
「說是驗貨。」
沈若容無奈莞爾。
我嘴唇動了動,滿心不解:「你既已知我家中有兩個玉奴,那你還......」
「我早前就說過,我見你性情可愛,心生歡喜。其餘種種,我皆不在意。」
沈若容既這麼說,我也沒什麼好退卻的。
這一來二去,婚事總算定了下來。
院裡氣氛卻不同往日輕快。
粉漢很少再同順寶爭搶什麼。
常常一個人坐在石階上發呆。
指尖捻著地上的草葉,一言不發。
然而變故來得猝不及防。
鄰村鬧起時疫。
不少孩童染病發熱。
沈若容的私塾就在那邊。
他心善,日日守著那些孩子,煎湯喂藥,不肯躲開。
沒幾日,他自己也染上了。
高熱反反覆覆,燒得人事不省。
鄉里郎中輪番上門,湯藥灌下去,半點起色也無。
訊息傳到我耳中時,我慌忙趕過去。
屋內藥味濃重。
沈若容躺在床上,面色燒得通紅,呼吸微弱。
郎中來了又走,搖頭擺手。
藥石無醫,只剩最後一口氣吊著。
我愣愣地走到床邊,蹲下身,摸了摸沈若容的臉。
他吃力地睜開眼,朝我笑了笑:「杏娘,你來啦。」
「嗯......都怪我,都是我的錯。我早知道我命裡帶煞,還奢求本不該屬於我的東西......是我害了你......」
「傻姑娘,說什麼呢?」
沈若容的嘴唇動了動,說出來的話虛弱不堪。
「和你沒關係。是我自己要救人。杏娘,這世上哪有什麼好命格壞命格?無非是遇到幾件湊巧的事,旁人見了,誇大其詞,便傳起謠來罷了。」
他說著,咳了兩聲,繼續道:「我小的時候,旁人還說,我註定不是讀書的命呢。說我痴傻愚笨,比豬不如,可我照樣成了教書先生。」
「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有個姑娘對我說,只要不認命,什麼都能做成。」
「所以我背井離鄉,專心讀書,讀成後又回到家鄉,做起了教書先生,還有......託人去那個姑娘家說了親。」
......
我怔然。
粉漢與順寶站在我身後,看見這般景象,相互對視了一眼,緩緩拍上我的肩膀。
「我們能救他。
」
「......什麼意思?」
只見粉漢和順寶上前,朝自己手腕上割出一道細細的傷口,玉色的靈氣像霧一樣流出,二人對準沈若容的嘴唇,將靈氣依稀灌入。
「一隻玉奴的靈氣尚不能穩住生魂,但我們二人加起來,應該是夠了。」
我愣怔地望著他們,心中浮起一絲恐懼。
將粉漢帶回家時,他總說我蠢笨,偏偏此刻,我卻十分敏銳地察覺到這微妙的不對勁。
不等我再阻攔。
兩道淡淡的玉色靈光自他們軀體上浮起。
清脆的碎裂聲響起。
一寸一寸。
瑩潤的玉身裂開,化為滿地冰冷細碎的玉屑。
兩道朦朧魂魄,順著涼風鑽入沈若容的身體。
19
沈若容活過來了。
高熱慢慢退去,呼吸重新平穩。
郎中都說,是一樁匪夷所思的奇蹟。
婚事照舊。
我嫁了過去。
旁人都道,苦命的陳杏娘,終於苦盡甘來。
窗外貼上了大大的囍字。
門外個個人稱恭喜。
我坐在乾淨嶄新的喜床上,內心五味雜陳。
不知過了多久,有腳步聲傳來。
喜帕被緩緩揭起。
「大喜的日子還耷拉著臉?」
「快笑一個,別掃興。」
我驟然愣住。
臉是沈若容的臉。
聲音也是沈若容的聲音。
但這語氣,分明是粉漢。
我大喜,捧住他的臉,瞧了又瞧:「粉漢,你沒死啊!」
「呸呸呸,說什麼晦氣話?」
粉漢翻了個白眼,抬著下巴冷哼了一聲,一如初見時那般傲慢不屑。
「我可是極品玉胚,哪會這麼容易死?」
此話一齣,起伏的心又落了下來。
我垂眸:「那順寶......」
粉漢見狀,無奈地嘆了口氣。
下一秒,溫溫柔柔的聲音就響起:「主子。」
「順寶?!」
「是我。
」
「你也沒死啊?」
我梅開二度。
順寶聽笑了。
「粉漢他故意向主子吹噓呢。放心,只是沒了實體而已,往後只得藉助在沈先生的身體裡。
」
「主子也不用顧慮,我們會安安分分地在裡面待著,沈先生若不同意,我們定不出來擾亂主子的生活。」
原來是這樣。
原來都還活得好好的。
粉漢,順寶,還有沈若容,他們都在。
我一時不知如何言語,眼前已經朦朧一片。
順寶彎了彎嘴角,朝我笑道:「願主子歲歲皆安。今夜良宵,得償所願。」
話音散盡,那層屬於玉魂的溫潤氣息緩緩斂去。
屋內紅燭燒得正旺,燈花噼啪輕響。
桌上的合巹酒還靜靜擺在原處,酒面漾開淺淺一層紅光。
眼前人眸光一變,又變回沈若容。
他看見我臉上滾落的淚水,沒有多問,只抬袖,輕輕替我拭去臉頰的溼痕。
「有好好敘舊嗎?」
他開口,語聲輕柔。
我點了點頭。
他笑著將我攬進懷裡。
「那就好。」
紅燭搖曳。
一夜好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