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河落白線,指縫度寒雲_第 8 章 深秋的顧宅
第 8 章
深秋的顧宅,冷得像一座冰窖。
顧彥洲沒有來找我。
那天在蘇城的街頭看到他後,他似乎被我那個冰冷至極的眼神打碎了最後一點勇氣。
他選擇了驅車連夜趕回江城。
陸清寒後來告訴我,顧彥洲回去後,把家裡徹底清理了一次。
他把林知予那些掛在牆上的手稿、相框,所有曾經被他視作珍寶不可觸碰的遺物。
全部扔進了院子裡的焚燒桶。
火光沖天的那晚,林思窈的母親找上門,試圖繼續用死去的林知予進行道德勒索。
“顧彥洲,知予可是救過你的命!你現在翻臉不認人,就不怕遭報應嗎!”
那個刻薄的老女人在院子門口撒潑打滾。
顧彥洲站在火光前,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那根戴了五年的銀戒被他拿火鉗直接夾起來,丟進了最旺的火心裡。
伴隨著刺鼻的金屬融化味,他不僅拋棄了那段所謂的“神聖羈絆”。
也拋棄了他自己那份感動自我的執念。
他當著這對母女的面,讓律師清算了這五年在她們身上花的所有錢。
“詐騙、非法侵佔。你們這些年用知予的名頭訛走的每一分錢,我都會讓你們連本帶利吐出來。”
這是我對顧彥洲做的最後一件事的全部瞭解。
此後的一週,我全身心投入到了公司即將上市的盡職調查中。
忙得連喝口水的功夫都沒有。
直到那個週五的晚上。
蘇城下起了年末的第一場初雪。
我因為一份資料核對出了錯,在公司加到了近十一點。
關電腦下樓時,整棟樓幾乎都空了。
一走出大門,刺骨的風夾雜著雪花撲面而來。
我剛攏緊風衣的領口,就看到了站在路燈下的顧彥洲。
他沒有打傘,肩膀上已經積了一層薄薄的雪。
不知道已經在那裡站了多久。
看到我出來,他本來僵硬的身體猛地動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
“時笙。”
他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帶著顯而易見的顫抖。
我停下腳步,冷冷地看著他。
這一次,哪怕是面對這張曾經我深愛過無數個日夜的臉,我的心臟也沒有了一絲多餘的起伏。
“你來幹什麼?林家人還沒處理乾淨?想讓我去江城出庭作證?”
我語氣裡的尖冰刺得他瑟縮了一下。
他慘然一笑,搖了搖頭。
“不......那些髒事早就結束了,他們已經在裡面吃牢飯了。我來......只是想看看你。”
顧彥洲的手在發抖。
他慢慢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微微磨損的筆記本。
那是他以前隨身記錄手術排班的本子。
不過現在,上面密密麻麻寫的全是字。
“我這段時間去了很多地方。去了我們當初差點買下的那套小房子,去了我們曾經說要去打卡的每一家餐廳......”
他眼眶迅速變紅,大滴大滴的眼淚砸在雪地裡。
他翻開本子的一頁,手抖得快要拿不住。
“我竟然不知道你對海鮮過敏,我還怪你跟我去吃日料時矯情。”
“我也不知道你怕黑。停電的那天晚上,我就在你隔壁陪林思窈修那塊破錶,你在屋裡縮得瑟瑟發抖。”
“還有那次......你急性闌尾炎發作,一個人去做手術。”
顧彥洲突然跪倒在雪地裡,徹底崩潰了。
他雙手捂住臉,發出的聲音像是一隻瀕死的野獸。
“我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混蛋!那個簽著字、空著家屬名字的單子......尹時笙,你到底是有多疼,才自己一個人把那些扛下來的?”
那份他遲來拉滿了一萬倍的虧欠清單,此刻在他面前展開,字字句句化作凌遲的刀。
他終於體會到了我曾經無數次體會過的心死。
我站在那裡,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驕傲不可一世的男人在我面前泣不成聲。
我甚至能聽到雪落下的聲音。
那麼安靜。
“哭完了嗎?顧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