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河落白線,指縫度寒雲_第 3 章 雨水順着我的頭髮流進眼睛里
第 3 章
雨水順著我的頭髮流進眼睛裡,澀得發疼。
市二院就在隔條街的地方,那是顧彥洲工作的醫院。
我沒有去報他的名字。
我撐著路邊的欄杆,單腳跳著,在暴雨中一點點挪向二院的急診大廳。
每走一步,腳踝就像被鐵錐鑿穿一樣痛。
值班的骨科醫生是我不認識的年輕面孔,看到我渾身是泥、血水滴在乾淨的白瓷地磚上,嚇了一跳。
“趕緊推輪椅過來!”
拍片,清創,縫針。
右腳踝骨裂,小腿劃出一道十釐米的口子。
麻藥還沒起效的時候,護士拿著沾滿碘伏的棉籤用力清洗泥沙。
我咬著牙,死死抓著沾滿血水的床單,愣是一聲沒吭。
“家屬呢?怎麼弄成這樣也不叫個人來陪著?”
年輕醫生一邊縫針一邊皺眉。
“這幾天絕對不能沾水,要絕對靜養,不能下地受力。”
“我沒有家屬。”
我看著慘白的無影燈,聲音乾啞,“我自己一個人。”
醫生愣了一下,沒再多問。
打上石膏後,護士推著我去了留觀室輸液。
整整三個小時,冰冷的液體流進血管裡,冷得我渾身發抖。
手機安安靜靜地躺在包裡,一條未讀訊息都沒有。
懷錶進水,果然比未婚妻出車禍重要得多。
直到凌晨兩點,液體終於輸完。
我艱難地拔掉針頭,用好心護士借給我的柺杖,一步步挪出了醫院。
叫來的網約車司機看我狼狽的樣子,好心地下車扶了一把。
回到家時,已經是凌晨三點半了。
客廳裡燈火通明。
恆溫酒櫃被打開了,顧彥洲最寶貝的那瓶紅星空倒了兩杯。
林思窈裹著顧彥洲的灰色浴袍,盤腿坐在地毯上。
茶几上,鋪著黑色的絲絨布。
一塊陳舊的銀色懷錶安靜地躺在上面,泛著金屬的光澤。
顧彥洲坐在她對面,手裡拿著精密的修表工具,正專注地進行最後一步除錯。
聽到開門聲,兩人同時回頭。
看到我身上滿是乾涸的泥漿,右腿打著厚厚的石膏,架在柺杖上。
顧彥洲手裡的動作停住了。
他的瞳孔劇烈收縮了一下,立刻放下工具站了起來。
“你......怎麼弄成了這樣?”
他大步走過來,想要扶我。
“別碰我。”
我往後退了一步,柺杖在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碰撞聲。
他伸在半空的手僵住了,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尹時笙,你幹什麼?我剛才只是太著急了,懷錶的後蓋很難拆,那裡面有知予最後一張照片,不能進水毀了!”
“所以?”
我靠在玄關的鞋櫃上,冷冷地看著他。
“所以你連一句問候我死活的話都沒有,就去修一塊死人的表?”
“時笙姐!”
林思窈突然站起來,浴袍領口鬆垮地垂著,露出大半個白皙的肩膀。
“你怎麼能這麼說姐姐!要不是因為你一直在這邊鬧脾氣,彥洲哥也不會心裡煩,他心裡煩才不小心把水杯碰倒了弄溼手錶的!”
她理直氣壯地指責我,彷彿我才是那個罪魁禍首。
“你只是骨裂,這表裡的照片可是絕版了!”
我看了她一眼,又轉頭看向顧彥洲。
“你也這麼覺得嗎?”
顧彥洲避開了我的視線,下顎線繃得很緊。
“思窈不是那個意思,她只是太看重她姐姐留下的唯一遺物。你出車禍是個意外,大家都冷靜一點行嗎?”
意外。
大家都冷靜。
這就是他作為一個醫生,面對滿身是血的未婚妻時,給出的診斷和醫囑。
“我很冷靜。”
我深吸了一口氣,壓下胸腔裡翻滾的噁心感。
“那你能告訴我,她為什麼穿著你的浴袍在這裡喝酒嗎?”
顧彥洲的臉色終於變了一下。
“她剛才幫我拆表,弄了一身水,去洗了個澡,自己的衣服在洗衣機裡,只是臨時套一下。”
“我不信。”
我看著他,字字清晰。
“顧彥洲,你的潔癖全院皆知。別人坐一下你的椅子你都要消毒,現在你讓一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女人穿你的貼身浴袍?”
“尹時笙!”
他似乎被我逼到了牆角,惱羞成怒地提高了音量。
“你到底有完沒完!思窈在我眼裡就是個小妹妹,你思想能不能不要那麼骯髒?”
“知予從來不會像你這樣,斤斤計較,滿腦子都是嫉妒和算計!”
這是他今晚第二次拿林知予來壓我。
也是過去五年裡,成百上千次中的一次。
“是啊,她最高尚,她最完美。”
我笑了起來,眼淚卻不受控制地從眼角滑落,砸在冰冷的泥襪子上。
“可惜她死了。”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落在了我的右臉上。
我被打得偏過頭去,柺杖失去平衡,整個人重重地摔在地板上。
右腿的石膏磕在鞋櫃邊緣,傳來撕心裂肺的劇痛。
空氣在這一瞬間徹底凝固。
顧彥洲舉著那隻手,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掌心,身體微微顫抖。
林思窈站在後面,嘴角勾起一抹轉瞬即逝的弧度,隨即立刻捂住嘴裝出驚恐的樣子。
“你竟敢詛咒她......”
顧彥洲的聲音都在抖。
“你拿什麼跟她比?她用命救過我的命,你又算什麼東西!”
我躺在地板上,耳朵裡嗡嗡作響。
臉頰火辣辣地疼,卻比不上心裡的萬分之一。
原來是這樣。
原來五年了,我在他心裡,連個東西都算不上。
我緩慢地撐著地板,想要爬起來。
顧彥洲似乎終於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麼,眼裡閃過一絲慌亂,上前一步想要拉我。
“時笙,我不是故意的,我剛才只是......”
“滾開。”
我用盡全身力氣,一把推開他的手。
這一刻,我沒有聲嘶力竭地哭喊,也沒有聲討他的背叛。
我只是平靜地看著他,像在看一件發黴的垃圾。
這五年來的每一次妥協、每一次隱忍、每一次自我催眠“他只是重情義”。
全都在這一巴掌下,碎成了渣。
我扶著牆,用那條完好的腿重新站起來,架好柺杖。
然後,一步一步,從他身邊越過,走向二樓的主臥。
路過茶几時,我看到了那塊被修好的懷錶,和那兩杯還剩下一半的紅酒。
“顧彥洲。”
我停在樓梯口,沒有回頭。
“過幾天是我們相識七週年紀念日。你說過要陪我去明珠塔頂樓吃晚餐。”
顧彥洲愣在原地,似乎沒料到我會在這個時候提這件事。
他眼底閃過愧疚:“我答應你。那天我休假,一定陪你去。今晚的事......對不起。”
我沒有回答,徑直上了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