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河落白線,指縫度寒雲_第 4 章 紀念日那天的雨
第 4 章
紀念日那天的雨,下得比我出車禍那晚還要大。
明珠塔頂樓的旋轉餐廳裡,冷氣開得很足。
我穿著一件純黑色的連衣裙,把打了石膏的腳小心翼翼地藏在桌布下面。
對面,是顧彥洲空蕩蕩的座位。
桌上放著冷掉的惠靈頓牛排,和一支快要燃盡的蠟燭。
我看了眼手機。
時間是晚上八點半。
距離我們約定的六點,已經過去了兩個半小時。
一個小時前,我打過他的電話,提示關機。
二十分鐘前,陸清寒師姐發來一條微信語音,聲音裡透著尷尬。
“時笙,彥洲今天沒在醫院加班。下午三點多的時候,林思窈跑到科室來哭,說她姐留在世上的最後幾張手稿在家裡被保潔阿姨當廢紙弄溼了。彥洲當時臉就白了,直接扯了白大褂就跑回去了。他......沒去找你嗎?”
我聽著語音,機械地切著盤子裡的牛排。
肉質早已經乾柴,嚥下去像是在吞刀子。
沒有。
他連發一條資訊告知廢話的時間都沒有。
晚上九點,我結了賬,謝絕了服務員幫我推輪椅的好意,拄著柺杖走出了明珠塔。
回到家時,已經是晚上十點。
一樓客廳裡散落著一地的紙箱和雜物。
顧彥洲正跪在地毯上,手裡拿著吹風機,小心翼翼地吹著幾張泛黃的素描紙。
林思窈站在旁邊,一邊抽泣一邊指責。
“都怪那個新來的保潔!我明明跟她說了這是姐姐畫的,她非要瞎收拾!”
聽到柺杖戳在地板上的聲音,顧彥洲動作猛地頓住。
他關掉吹風機,抬頭看向我。
眼裡的紅血絲清晰可見,顯然是折騰了一整個下午。
“你回來了。”
他語氣裡沒有半點遲到的心虛,反而透著深深的疲憊。
“怎麼才回來?外面雨那麼大,你腿又不方便。”
我看著他理所當然的臉。
“你去哪兒了?”
顧彥洲站起身,把那幾張吹乾的畫稿護在胸前。
“思窈這邊出了點緊急情況。知予以前留給我的手稿險些被毀了,我必須馬上處理。”
“緊急情況。”
我咀嚼著這四個字。
“顧彥洲,今天是我們相識七週年的紀念日。你答應過我的。”
“我知道!”
他莫名煩躁地打斷了我,眉頭死死地擰在一起。
“但事有輕重緩急!紀念日年年都有,一頓飯不吃能怎麼樣?這幾張手稿如果真的毀了,你讓我怎麼面對知予?你總不能連這個都要斤斤計較吧!”
我忽然笑了。
笑得胸腔發震,笑得眼淚都快溢位來。
“是啊。事有輕重緩急。”
我指著他身後的那一地狼藉。
“她的手稿溼了,是十萬火急的大事,你要拋下工作,連電話都要關機。”
“而我出車禍斷了腿,在暴雨裡求你,你卻說你在修一塊死人的表。”
“我等了你三個小時,在那個預訂了一個月的位子上像個笑話。”
顧彥洲的臉色終於變了變,像是想起了什麼。
“我手機沒電了......我不是故意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試圖放軟語氣。
“時笙,我真的很累。這畫稿不僅是遺物,它......”
“彥洲哥!”
林思窈突然尖叫一聲,指著地上一張紙。
“你看!這張邊緣都模糊了!這可是姐姐畫的你啊!”
顧彥洲顧不上我,轉身撲向那張畫紙。
畫上是一個年輕男人的側臉。
只因為那點無關痛癢的汙漬,他此刻的眼神痛苦得彷彿失去了全世界。
我靜靜地看著他發瘋。
在這五年裡,我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次了。
林知予的名字,林知予的東西,林知予的妹妹。
任何與林知予沾邊的一絲灰塵,都比我活生生淌下的血更重要。
我一直以為,只要我夠好,他總有一天會回頭看我。
可是我錯了。
一個裝睡的人,你永遠叫不醒。
一個心裡裝著死人的人,你永遠爭不過。
“顧彥洲。”
我聲音極度平靜,沒有任何起伏。
他沒有回頭,只是煩躁地揮了揮手。
“尹時笙,如果你又要鬧,請你回房間去鬧!我現在沒空應付你這無休止的嫉妒!”
“你說得對。”
我拄著柺杖,轉身上了二樓。
推開主臥的門,我從衣櫃最底層拖出了那兩個早就收拾好的超大號行李箱。
這幾天藉著休假的名義,我已經把自己的東西打包得七七八八了。
我的衣服,我的書,我買的小擺件。
屬於我的痕跡,少得可憐,連兩個箱子都裝不滿。
我把昨天剛退掉婚慶公司的合同截圖,發給了閨蜜簡書意。
然後,拔下抽屜鑰匙,最後一次掃視這間房子。
所有的幻想,所有的不甘,都在此刻徹底死寂。
我拖著箱子下樓。
沉重的滾輪在樓梯上發出沉悶的磕碰聲。
顧彥洲終於從那堆廢紙中抬起頭。
看到我手裡的兩個大箱子,他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極其荒謬的冷笑。
“尹時笙,你又在演哪一齣?離家出走這一套,你是不是覺得特別管用?”
他甚至沒有站起來,只是隨意地撣了撣膝蓋上的灰塵。
“外面下著暴雨,你腿還斷著,你能去哪?別幼稚了,把箱子放回去。”
林思窈也在旁邊幫腔,語氣裡滿是幸災樂禍。
“是啊時笙姐,這大半夜的你瘸著腿去哪?等下要是再摔了,又得怪彥洲哥沒去接你了。”
我沒有理會林思窈。
我走到茶几旁。
從包裡掏出那枚他一直讓我戴著,卻從不曾主動為我戴上的訂婚鑽戒。
當著他的面,放在了茶几中心。
緊接著,放下的是門禁卡、車鑰匙,以及一張寫著密碼的銀行卡。
裡面是這幾年他所謂的“家用補償”,我一分沒動。
顧彥洲臉上的冷笑漸漸收斂了。
他似乎終於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站起身,緊緊盯著那些東西。
“你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
我拿起柺杖,挺直脊背,直視著他那張我曾經深愛過的臉。
“顧彥洲,婚房我退了,婚慶我也取消了。”
“你的戒指,你的卡,連同你這個人,我都還給你。”
他的眉頭狠狠一跳,彷彿聽到天大的笑話。
“尹時笙,你發什麼瘋?就因為我今天沒去吃那頓飯?”
“不只是今天。”
我看著他左手無名指上的那枚銀戒,目光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是因為這五年。是因為你拆管道也要澇回來的九塊九的鐵圈。”
顧彥洲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下意識地想要藏起左手,卻僵硬地頓在半空。
林思窈在一旁掩嘴驚呼,試圖火上澆油。
“時笙姐,你連死人的醋也要吃,你太可怕了......”
“你閉嘴!”
顧彥洲暴喝一聲,整個大廳瞬間死寂。
他喘著粗氣,眼睛死死地鎖住我,似乎想從我的臉上找出一絲以前那種隱忍妥協的痕跡。
但他失敗了。
除了徹底的麻木和釋然,我臉上什麼都沒有了。
“尹時笙......”他聲音乾澀,試圖上前一步,“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踏出了這個門,我們就完了。”
我輕輕笑了一下。
這是一種終於解脫的、發自內心的輕盈。
“顧彥洲,帶上林思窈,守著林知予的遺像過一輩子去吧。”
我拉起行李箱的把手,沒有再看他那張瞬間慘白的臉一眼。
推開門。
暴雨依然傾盆,但外面的空氣,竟然是這五年來我呼吸過最自由的一口。
我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