攢夠失望,我就去未來_第 10 章 三年後
第 10 章
三年後。
國內最具影響力的建築論壇在上海舉行。
我作為特邀嘉賓,坐在第一排的位置。
這些年,我的事業風生水起,名下的公司已經成了行業標杆。
臺上正在頒獎。主持人唸到我公司名字的時候,身後響起一片掌聲。
助理遞過來一瓶水。我沒接。
中場休息時,我去走廊透氣。
走廊很安靜。地毯很厚,踩上去沒有聲音。
一個穿著保潔制服的身影正在低頭拖地。
那人背有些佝僂,動作遲緩。拖把在他手裡顯得很沉,每拖一下都要停頓片刻,像是關節裡灌了鉛。
他拖得很慢。
從走廊那頭,一截一截地挪過來。
我站在窗邊,看著手機。助理在彙報下午的行程。
拖地的聲音越來越近。
當他拖到我腳邊時,抬起了頭。
四目相對。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
是韓司越。
他老了太多。頭髮白了一半,眼角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那身灰色的保潔制服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線頭。臉上佈滿了風霜和疲態。
那雙曾經不可一世的眼睛裡,現在只剩下渾濁和卑微。
他認出了我。
我看見他的手抖了一下。拖把的木柄磕在水桶沿上,發出一聲很輕的悶響。
他看著我的臉。
看著我身上那套定製的套裝,看著我手腕上的表,看著我身後站成一排的助理團隊。
他的嘴唇囁嚅了幾下。
我認出那個口型。他想喊我的名字。冉字剛起了一個音,就嚥了回去。
但最終,他只是卑微地低下了頭。
整個人的肩膀塌下去,像是被人抽走了最後一點力氣。
“對不起,冉總。弄髒您的鞋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尾音發顫,在走廊裡散得很快。
他退到牆根,讓出一條很寬的路。
我靜靜地看著他。
沒有嘲笑。
沒有憐憫。
連一絲多餘的情緒都沒有。
就好像在看一片掉在地上的樹葉。你知道它曾經長在哪棵樹上,但那已經跟你沒有任何關係了。
“沒關係。”
說完這兩個字,我越過他,徑直走向會場。
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節奏很穩。
身後沒有任何聲音。
他應該還站在牆根。
但那不重要了。
在這個世界上,最高階的懲罰,從來都不是瘋狂的報復。
而是徹底的無視。
你站在山巔,他在泥潭。
你們之間,連空氣都不再流通。
論壇結束後,我坐上車,準備回公司。
車子經過一個路口時,等紅燈。
我轉頭看向窗外。
路邊的一家婚紗店裡,正在播放一首歌。
是男聲,很老的歌。旋律從半開的玻璃門裡漏出來。
“感情的戲,我沒演技。”
就這一句。
後面的歌詞被車流聲蓋住了。
我忽然想起楊絳先生說過的一段話。
“如果你穿鞋覺得疼,那就脫了。”
“不要為了別人,委屈自己的腳。”
“因為最後磨出血的,只有你自己。”
第一次讀到這段話,是離婚後的第三個月。那天我剛簽下一個被所有人都不看好的專案,加班到凌晨兩點。辦公室裡只剩我一個人。印表機還在嗡嗡地響。
我讀到這段話,愣了很久。
因為太懂了。
那種磨出血的疼,只有腳知道。別人看你的鞋,覺得好看,覺得光鮮,覺得你應該知足。可是腳在裡面流血,沒有人看得見。
我也想起甯越在書裡寫過。
“你愛的只是那個不會離開的我,所以你肆無忌憚。”
但其實,這世界上哪有什麼永遠不會離開的人。
所有的離開,都是失望的累積。
是一遍又一遍的原諒換不來改變。
是你在雨裡等了兩個小時,對方只是忘了。
是你熬了一週的方案被隨手扔在一邊,說一句“這有什麼難的”。
是你發著高燒接起電話,那邊只說了一句“你聲音怎麼這麼難聽”。
是碎片一點一點攢夠了。
然後某一天,你突然就不想再撿了。
綠燈亮起。
車子平穩地駛過路口。
那家婚紗店被甩在身後,歌聲也聽不見了。
我收回視線,打開了面前的筆記型電腦。
螢幕上跳出助理發來的資料。三點的專案彙報會,五點和投資方的電話會議,晚上還有一個行業晚宴。日程排得很滿。
我掃了一眼窗外的街景。
陽光正好,不刺眼,也不溫暖。
三十瓶酒的宿醉早就醒了。
那些哭到喘不上氣的夜晚。
那些翻爛了的聊天記錄。
那些一遍遍撥出去又被結束通話的電話。
都留在那幾年了。
現在。
我只敬我自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