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女猶知亡國恨_第10章 10.
第10章 10.
不知過了多久，我是被凍醒的。
入目是很多具屍體，殘肢斷臂隨處可見，腐臭與血腥的氣味直衝鼻腔。
我連忙環顧四周，竟身處萬人坑中。
身下是冰冷僵硬的屍身，四周全是慘死的同胞。
我挪了一下，渾身傷口撕裂般疼，每動一下都艱難無比。
這時，頭頂上方傳來兩道熟悉的說話聲，是佐藤和魏鴻禮。
他們就站在萬人坑邊緣，身後是無數敵寇，距離我不過數步之遙。
我屏住呼吸，一動不動，悄悄抬頭望去。
只聽佐藤惡狠狠開口：“魏鴻禮，你別忘了，你終究是流著華夏血脈的人。“
“我們可以利用你，自然也可以隨時除掉你。”
“如今南城大局已定，你的用處，到頭了。”
我心頭一震，千萬年錯綜複雜的情愫在心底翻湧。
有些僥倖，又有些痛快。
可......他會死嗎？
我早就知道魏鴻禮的下場不會好，敵寇向來如此，利用完畢，就要卸磨殺驢。
他聲音依舊平靜，聽不出喜怒哀樂：“當然，從我加入你們那一刻，我就知道會有這天。”
“既如此，那就受死吧。”佐藤冷笑一聲，槍口對準魏鴻禮的腦袋：“我不會留著一個心向故國的人在身邊。”
魏鴻禮忽然低笑出聲，那笑裡帶著釋然，還有一絲解脫。
他喃喃自語：“終於......結束了。”
話落，異變陡生。
魏鴻禮猛地撲向少佐，二人扭打在一起。
接連不斷的槍聲響起，子彈盡數朝魏鴻禮掃射，他渾身佈滿彈孔，被打成了篩子。
而佐藤，也被魏鴻禮在最後關頭斃命。
敵寇失去了他們最大的軍長。
魏鴻禮的身體重重落在距離我咫尺的位置，溫熱的血濺到我的臉上。
他睜著眼睛，看向屍體中的我。
四目相對的剎那，我捂住嘴，眼淚比預想中來得快。
魏鴻禮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氣絕了。
我看著近在身旁的他，心中五味雜陳。
愁恨，疑惑，震驚與酸楚，萬千情緒交織，堵在胸口，讓我喘不過氣。
我恨他害我家破人亡，恨他殺了阿桃。
可親眼看他與敵人同歸於盡，我卻怎麼也無法做到全然漠視。
天徹底黑透，月光慘淡，籠罩整個萬人坑。
確定四周無動靜，我強撐著殘破的身體，一點點從屍堆裡爬出來。
胸前口袋裡傳來硬物的觸感。
我伸手摸索，掏出一個深色的小布袋。
布袋不大，裡面裝著兩樣東西。
一張印著皇軍印章，字跡清晰的出城通行證，還有兩封疊在一起的信。
我喘著粗氣，心跳如擂鼓。
藉著微弱的月色，我拆開第一封。
是班長寫的。
“小憐。”
“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已然赴死，有些話不得不告訴你。”
“當年沈家遇害，絕非魏鴻禮所為，是敵寇故意嫁禍於他，只為瓦解南城的反抗勢力。”
“魏鴻禮為保你活著，不得不擔下罪名，暗中託我將你接入梨園藏身。”
“我平日裡對你嚴苛冷漠，全是演給外人看，魏鴻禮一直暗中照拂你，此次敵軍下令挑選戲子獻戲，他怕你身陷險境，才冒險男扮女裝登臺。”
“為不讓旁人識破身份，也為能在敵營之中長久潛伏，他甚至忍痛淨身，這也是他能在那晚殺了幾個敵寇軍官的原因。”
“小憐，記住魏鴻禮的臥底代號吧，驚鴻。”
讀到這裡，我瞪大雙眼，頭腦一陣空白。
怎麼會這樣......為什麼會這樣......
原來魏鴻禮本尋好了出路，想送阿桃一同出城，可這阿桃性子剛烈，執意要留在我身邊，與我共進退。
我們都清楚，這座城已是死局，很難脫身。
亂世之中，不求全員獨活，只求能保住一線火種。
“通行證是魏鴻禮以性命為代價換來的，你拿著它立刻出城，不要再回頭。”
“活下去，替我們，替所有慘死的同胞，繼續走這條紅色的路。”
讀到這裡，我雙手顫抖，淚如雨下，砸在信紙上，暈開墨跡。
恍惚間，過去和魏鴻禮的點點滴滴似乎還歷歷在目。
我們總是那麼默契，可仇恨使我忘了，我和他也曾遙望同一片天，許下同一個願。
“魏鴻禮......”
我不敢回頭去看他的屍體。
原來一切都是誤會。
原來揹負罵名，忍辱負重的一直是魏鴻禮。
我顫著手，拆開第二張紙條。
上面只有短短兩行字，字跡清雋，是魏鴻禮的筆跡，一筆一劃，藏著未曾宣之於口的心意。
“妙儀，年少相逢，心生歡喜，此念藏於心底，終未能親口說與你聽。”
“如果有下輩子，你能原諒我嗎？”
短短兩句話，擊潰了我所有防線。
我好不容易建立的城池再度坍塌，我癱在地上，抱著信紙泣不成聲。
“你為什麼這麼傻？”
“都說了我們是青梅竹馬，什麼事都要一起扛啊，你加入臥底，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無助地呢喃，心裡比誰都清楚。
這條路，是一條必死之路。
我失聲痛哭，那些未曾宣之於口的情感也爆發，像藤曼一點點纏繞我的心。
那個與我鬥嘴相伴的竹馬，那個忍辱負重的臥底。
“魏鴻禮啊......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你。”
“我也喜歡你。”
哭過之後，我趴在地上乾嘔。
用舊衣服將魏鴻禮的屍體蓋住，把通行證收好，信紙撕碎。
活著的人，必須扛起所有希望。
“......魏鴻禮，你也會以我為榮吧？”
說完，我吸了吸鼻子，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按照通行證上的路線，艱難走出了這座淪為煉獄的城。
城外天地遼闊，可滿目瘡痍依舊觸目驚心。
我沒停，一路向北，歷經數日風霜，終於抵達北平。
如今的我，早已不是那個自私怯懦的戲子。
我是蘇家大小姐蘇妙儀，我是共青。
在親眼見證屠戮和家國危亡後，我心中的信念無比堅定。
三日後，我找到北平組織加入其中。
戰爭沒停，依然有無數同胞在犧牲。
但我始終堅信，滿目瘡痍的華夏大地，終有一日會迎來朗朗晴空，迎來盛世中華。
而這段經歷，會成為我前行路上，永不熄滅的光。
諸君以血鑄中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