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歸晚_第3章 若有來世
若有來世。
謝詢。
我們不要再相見。
6
我隱姓埋名,沒再用琵琶謀生。
天下沒有因為換了一個皇帝就突然太平。
各地藩鎮時有叛亂。
天災人禍,流民成群。
可這些對於慶州的達官貴族來說,實在無關緊要。
庭院深深。
貴人的雙眼被一重又一重的簾幕遮擋。
雙耳只聽得到絲竹荼靡。
樂坊比往日更加熱鬧。
我彈過多年琵琶,手很穩。
我還做過幾年皇后。
京中流行的妝面,我看過太多。
所以最初應聘妝娘時。
坊主看我替一個樂姬畫完眉。
便當場拍板和我簽了契。
沉香嫋嫋。
我為一個叫小玉的小姑娘上妝。
她十三四歲的年紀,眉眼鮮活。
昨夜在貴人府邸喝多了酒,今日醒來頭疼得厲害。
我順手給她煮了杯醒酒茶。
「姐姐你不知道。」
「他們喝的酒都是拿金盃子盛的!」
她咂舌:「那位大人見我好奇,賞了我一杯,我就暈暈乎乎了,幸好彈琵琶時沒出錯。」
「我昨晚還聽見他們說,有人在東湖釣上來一把琵琶。」
「京裡來了個不得了的貴人,把東湖都快翻過來了。」
她興致勃勃說起傳聞。
我垂下眼收拾手邊的脂粉,沒有搭話。
小玉心思轉得快,又喜滋滋算起賬:
「再攢些錢,我就能贖回身契,還有盤纏回宿州了。」
小玉和鄰家開藥鋪的哥哥有娃娃親。
也是因戰亂失散。
「也不知道他還在不在,有沒有等我。」
她沉默了一會兒,叉著腰哼道:
「他要是敢不等我——」
「我就把他家藥鋪大門拆了!」
我忍俊不禁。
小玉又好奇:「姐姐你呢?你會一直在坊中給我們上妝嗎?」
我搖搖頭,含笑道:「我跟你一樣,也要攢錢去其他地方。」
那日,我沉琵琶的地方,就是東湖。
小玉口中的貴人,極有可能是謝詢的人。
甚至——是謝詢本人。
坊主給的工錢價高,我能儘快攢夠錢遠赴南境。
幼弟林安在去打仗前,曾是那裡某位郡王的部曲。
上一世。
先是生離,再是??別。
好在如今。
還來得及。
7
小玉性子活潑。
每次被坊主派去達官貴人的府邸獻技。
回來總是嘰嘰喳喳。
她說,新帝遲遲沒有找到那位舊人。
群臣屢屢勸諫。
「結果陛下說——」
她故意壓低嗓音,學著男人的語氣。
「若三個月後還是找不到,我就迎崔雲華為後。」
我的手指蜷縮了一下。
崔雲華。
上一世,她做了繼後,心有不甘。
也許這一世沒有我,她能得償所願。
傍晚,小玉從貴人府邸歸來時,身後還跟了一個婢女。
婢女語氣客氣,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傲慢。
「衛府有一場夜宴,招待極為重要的貴客。」
「我家表小姐請姑娘過去為她上妝,若滿意,賞賜自然少不了。」
掌櫃忙不迭地點頭哈腰。
「好好好,這就去!」
小玉也亮著眼睛衝我比口型。
「銀子。」
她又伸出兩隻手比劃。
「賺到銀子去尋親!」
我勉強笑笑。
可轉過身,心裡卻驀然一沉。
衛府。
崔雲華的外祖家。
也是姓衛。
8
慶州衛氏的主母,是崔雲華的姨母。
我很快知道了這層關係。
哪怕心裡早已有了準備。
再見到崔雲華。
我的心還是重重一顫。
上一世一開始,我和她只是互相較勁。
後來夾雜了生??之仇。
只剩深入骨髓的恨意。
可如今,她甚至不知道我是誰。
端坐在妝臺前,抬眼看著我。
堂堂相國嫡女,竟然要請個給樂姬歌女上妝的人來為她妝扮。
她開口為我解了惑。
「你給那樂姬畫的梨花妝,宮裡來的貴人很喜歡,多誇了一句。」
「我也要你為我畫。」
她伸手輕輕地點了點自己的眉心。
「要比你平時畫得更精細些。」
她總是如此在意心上人的喜好。
我垂眸。
「是。」
我知道她適合什麼。
上一世,我們曾經共同出席過那麼多場宮宴。
她喜歡什麼顏色的口脂,喜歡在鬢邊簪什麼樣的花。
我都曉得。
鏡中的少女妝容明豔。
漸漸變成了我最熟悉的模樣。
她看了許久。
「很好。」
吩咐下人塞給我一個沉甸甸的荷包。
我正要告退。
走到門口時,有極淡的龍涎香氣從身邊掠過。
我身子一僵。
和其他人一樣俯身行禮,把臉深深地埋下去。
有目光在我頭頂停留了一瞬。
「這也是你帶來的侍女?」
「是樂坊的妝娘,臣女請她來畫梨花妝,好看嗎?」
她跟旁人說話都是淡淡的。
唯獨在眼前人面前,流露一絲少女的嬌憨。
那雙雲紋皂靴停在我面前。
「免禮,抬起頭來。」
如今的謝詢還沒見過我的臉。
上一世,我當掉琵琶為他治眼睛。
還沒吃幾帖藥,崔相國就尋到了他的下落。
他用崔相國贈的金銀為我贖回琵琶,等到被迫分離時,眼睛尚不能視物。
我將臉塗得黑黃,用妝容改頭換面。
連聲音都用藥物壓低了幾分。
此前見過我的人,大約也很難認出來。
他認不出我的。
我在心裡一遍遍這樣告訴自己,慢慢抬起頭。
謝詢著常服,眉目依舊,只是神色有些焦躁。
他的目光在我寡淡的面容上停了一瞬。
而後無波無瀾地掠過。
「入城的名單查得怎麼樣了?」
他轉頭去和崔雲華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