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歸晚_第1章 我是陛下微末時娶的琵琶女
我是陛下微末時娶的琵琶女,戰亂中與他走散。
他稱帝后下的第一道敕令,就是從民間尋一把斷絃琵琶。
「舊物不可棄,故人,孤亦不能捨。」
上一世,他不顧群臣反對將我尋回。
舍了世家貴女,執意要立我為後。
史書載他一往情深,百姓羨我孤女稱後。
可重來一世——我砸了琵琶,沉入湖底。
這一世。
我不要再做他的皇后了。
1
「姓甚名誰?可會彈琵琶?」
入城的百姓很多。
查問計程車兵見我指尖薄繭,多盤問了幾句。
但也沒有在我身上多浪費時間。
我混在人群中。
身旁的竊竊私語、高聲談話,陸陸續續傳入耳中。
說的都是同一件奇聞。
或者說兩件。
一是說新帝曾受母族之禍連累,身陷牢獄。
後流落民間,又因目盲屢受欺辱。
可誰都沒想到。
朝野內外動盪多年,皇室手足相殘。
最後竟是他被崔相國迎回,擁護登基。
第二樁奇聞,是說新帝后位空懸。
相國入宮,與新帝面談半日。
拂袖而去時,臉上似有慍色。
而新帝下的第一道旨意,令所有人都未曾預料到——
他大張旗鼓,要從民間尋一把斷絃琵琶。
前朝有宣帝故劍情深。
今有帝王亦不願迎娶崔相國的愛女。
反而心心念唸的,是流落民間最難堪困窘時。
陪在身邊的琵琶女。
「聽說那位不顧崔相反對,也要尋回那琵琶女。」
「沒想到這新帝不僅戀舊,更是個深情之人啊。」
「聽說陳郡叛亂時,天子和那琵琶女被迫離散,陳郡百姓大都逃往慶州、宋州和袁州,所以進城才查得這麼緊呢。」
「八成不在咱們慶州,不然早自己找上門了。
」
「就是,那可是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啊。」
何止榮華富貴。
我在心裡輕聲道。
一旦謝詢找到我。
定會力排眾議,封我為後。
上一世就是這樣的。
從飄萍孤女,搖身一變成了萬人之上的皇后。
天子專寵。
何等的風光。
可也。
不過兩年而已。
2
上一世我入宮時,崔雲華難以置信。
她是相國嫡女,身份尊貴。
豈能願意屈居於我之下。
「她不過是個低賤樂姬,陛下居然要讓她做皇后,壓我一頭?」
她不屑同我說話,只挺直脊背看著謝詢。
「齊大非偶,這麼高的位置,她坐不穩的。」
謝詢盯著她,眸中漸漸有了慍色。
「我和姝娘早就拜過堂,她是我的妻子,現在做我的皇后,名正言順。」
一句話,將我帶回了從前和謝詢相依為命的日子。
我與謝詢初見時,他正被一幫五陵紈絝羞辱。
布衣少年被踩進塵泥之中,攥緊的拳頭上青筋凸起。
聲音沙啞,一字一句道:「我是皇子,你們安敢辱我!」
那時各地都不太平。
天子政令也早就不出王畿。
一個流落民間的瞎眼皇子。
根本無人敬畏。
天上落了雨,我為他撐了把傘。
正要離去,腳步一頓。
謝詢徒勞地睜大了那雙無神的眼睛,緊攥著我的衣角不肯放。
我還是動了惻隱之心。
六年前,我和弟弟在戰亂中失散。
他孤零零一個。
是不是也像謝詢一樣,受過好多委屈。
那時我剛剛攢了些銀錢,除去贖回身契和尋人的。
剩下的又給謝詢治傷花得一乾二淨。
日子最窘迫的時候。
除夕夜,我和謝詢同分一碗索餅。
我收留他,圖的不過是亂世之中,兩個飄零之人互相取暖。
謝詢一開始願意喊我阿姐。
後來漸漸不肯了。
少年紅著耳根,心意藏都藏不住。
成親時,沒有三書六聘,只有天地為證。
他對著窗外的圓月發誓:
「我和姝娘,不論貧寒富貴,一生一世一雙人。」
那誓言那麼真。
哪怕後來登上高位,有世家貴女傾心愛慕。
他還是一心要尋回我。
所以他警告崔雲華:「你要拿這些話來讓她難堪,就是讓孤為難。」
崔雲華紅了眼圈。
她是崔相國的獨女,哪受過這種委屈。
我並非沒有自知之明,也曾收拾行李悄悄離宮。
正要登上回鄉的客船時。
傾盆暴雨,有人疾疾奔來,將我擁入懷抱。
「姝娘,不要走!」
「他們曾經棄我如敝履,如今不過是沒得選了,只有你不一樣。」
謝詢把頭埋進我的頸間,用許久不願叫的稱呼喚我。
竟帶了些委屈:
「我最落魄時你不離不棄,如今我身登高位,阿姐竟要拋下我嗎?」
3
我信謝詢對我有過一腔真心的。
那時朝臣反對,美人垂淚。
連扶持他的崔相國都和他起了齟齬。
可他還是要封我為後。
可為帝為後,從來不能只靠真心。
從前我只會彈琵琶。
即便夙興夜寐,學著如何做好一個皇后。
又怎比得上世家大族對崔雲華十幾年的精心教養。
封后大典過後,崔雲華封了貴妃。
短短幾個月,連著各種祭祀儀典。
我為了不出差錯,夜裡都點著燭火在看《儀禮》。
卻因為事務繁多又少眠,春耕祈福時疲憊至極。
還是出了岔子。
是崔貴妃臨時接過,唸了一篇禱文。
輕鬆化解了一場危機。
她引經據典,文采斐然。
看向謝詢時,神色驕傲明媚。
謝詢安慰我:「若你能有貴妃那樣的身份,不會比她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