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落轉身_第8章 他把散頁重新粘好了
他把散頁重新粘好了,邊角仍留著明顯的摺痕。
「物業說這些是你的。」他將箱子往前推了推,「我一直沒扔。」
我翻了翻,抽出其中一張照片。照片上的我笑得很鬆,眼尾彎起來,手裡還舉著一枝假鈴蘭。那時我大概真相信,鏡頭外的那個人會和我走進同一場婚禮。
「謝謝。」我把照片放回去。
陸沉舟看著我,喉結動了動:「我去了別的城市幾個月,做了一份普通工作。沒有人知道陸氏,也沒有人認識江晚棠。下班擠地鐵的時候,我才想起來,以前你總在車裡等我。」
「那不是我該做的。」
「我知道。」他苦笑了一下,「我以前以為,晚棠是我沒得到的遺憾,抓住她就能證明我沒輸。後來我才發現,我只是喜歡有人需要我。你太能幹了,什麼事都能做好,我就把你放到最後。」
這番話聽起來比從前那些藉口誠實得多。
可誠實來得太晚,已經不能換回任何東西。
「陸沉舟,你終於把自己的問題看清了,這是好事。」我合上紙箱蓋子,「但別把它當成向我討一次原諒的籌碼。」
他眼裡最後一點亮光暗下去。
「我沒想讓你原諒。」他說,「我只是想把這些還給你。」
「那就放這兒吧。」
他點頭,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又停了停,像是想說什麼,終究只是拉開玻璃門。
門鈴響了一聲,風捲進來,吹動前臺擺著的乾花。
我沒有追出去。
唐梨從樣品間探出頭,問我:「要不要把那本相簿扔了?」
我想了想,把紙箱交給她:「留給新來的實習生做材料。舊照片剪碎了,可以拼進情緒板。
」
唐梨愣了半秒,笑得直拍桌子:「許總,物盡其用啊。」
我也笑了。原來連一段爛掉的關係,最後也能被拆成幾片沒用的紙,不必專門給它留一隻箱子。
16.
翌年初春,拾光搬進了更大的辦公室。
新辦公室簽約那天,唐梨抱著合同在空蕩蕩的大廳裡轉了兩圈。舊廠房的水泥柱還沒刷漆,地上散著裝修隊留下的木屑,窗子卻很大,午後的光從高處斜斜落下來,照得人睜不開眼。
「花藝區放靠窗這邊,下午光線好。」她指著角落,又跑去量會議室的門,「禮服間要加鎖,別再讓誰隨便拿鑰匙進來。」
我拿著捲尺跟在她身後,笑她記仇。
「這不叫記仇,叫長記性。」唐梨把卷尺塞回我手裡,「許可權分級,資料加密,客戶資訊單獨存。你以前總覺得熟人好說話,我可不敢了。」
她說得沒錯。那件事之後,我們重做了所有流程,連臨時工進入後臺都要籤保密協議。團隊裡有人覺得麻煩,我便帶他們看了一遍舊專案的損失清單。不是為了嚇唬誰,只是讓每個人明白,辛苦做出來的東西,不能再靠一句「都是自己人」就交出去。
裝修結束前,林妍送來一面小小的鏡子,上面刻著「拾光,照見自己」。唐梨嫌字太文藝,嘴上嘀咕,還是把它掛在了前臺最顯眼的位置。
我經過時,鏡子裡映出我捲起袖口的樣子。看上去有點疲憊,眼神卻很穩。
搬家前一晚,唐梨帶著大家在空辦公室吃外賣。紙箱摞成牆,投影幕布還沒裝好,只有一盞臨時燈吊在頭頂。年輕的策劃師小周把可樂舉得老高,說以後要把拾光做成城裡最難約的婚禮工作室。
唐梨笑她口氣大,還是和她碰了杯。
我看著這群人,有人剛入行,有人跟著我們熬過通宵,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忙得熱氣騰騰。手機擱在桌角,安安靜靜,再也沒有誰的名字能把我的生活打亂。
我把最後一塊披薩遞給唐梨,起身關掉臨時燈。黑下來的大廳裡,窗外的霓虹映進來,照亮了還沒掛上的招牌。
那一晚沒人提過去的糟心事。
我們聊新人挑戒指時鬧出的笑話,聊下個月要去看的場地,聊花藝師新學會的配色。
聲音撞在空曠的牆壁上,又落回每個人肩頭。
唐梨喝完最後一口汽水,拿鞋尖碰了碰我的腳。
「明天開始,咱們可真有新家了。」
我應了一聲。
搬遷清單上密密麻麻寫著名字,花藝區、禮服間、客戶洽談室、直播角,每一處都比從前寬敞。
唐梨說,這是我們熬過最亂的那個夏天,替自己掙來的新地方。
我聽完,笑著在清單末尾簽下名字。
新地址在一棟舊廠房改造的創意園裡,落地窗外有一排高大的梧桐。
唐梨把會議室刷成暖灰色,又堅持在前臺擺一臺舊唱片機,說這樣才有我們的味道。
搬家那天,我最後一次回到原來的工作室。
角落裡堆著舊物料箱,紙花、絲帶、手寫桌卡,都是這些年一點點留下來的痕跡。我蹲下身,從箱底翻出第一張名片。
那時公司還沒註冊,名片上只有一行字:許棲月,婚禮策劃。
電話響起,是物業通知我,陸沉舟留在那套房子裡的東西已經全部取走。
他沒有再來過,也沒有再發過訊息。
我結束通話電話,把那張舊名片放回錢包。
傍晚,團隊在新辦公室拆箱。
窗外的晚霞落在桌面上,像鋪開的一層溫柔金箔。
唐梨抱著一大捆氣球從門口進來,喊我去看新掛好的招牌。
我走到樓下,仰頭看見「拾光婚禮」四個字亮起來。
風吹過梧桐葉,樹影在腳邊輕輕晃動。
我整理了一下襯衫袖口,踩著高跟鞋朝燈火通明的門廳走去。
這一次,我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