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微_第6章 若一個人本性溫厚
若一個人本性溫厚,即便有朝一日情意淡了,也不至於讓你過得太壞。
可若他脾氣壞,心中又慣於把旁人當作承受情緒的器物。
越是親近,便越容易傷人。
前世我根本沒少見識過他的暴力。
將軍府的日子並不容易過。
裴老夫人出身高門,最擅長拿規矩壓人。
她要挑兒媳的錯,即便沒有錯,也能挑出不是。
將軍府人口又多,裴家幾房親眷都在京中。
來往時打著親戚的名義,實則各有盤算。
沈雲姝在沈家時是被捧著長大的嫡女,詩書禮儀樣樣出挑。
卻從未真正料理過這樣一座盤根錯節的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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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半年,她便明顯憔悴了許多。
中秋宮宴上,我遠遠看見她坐在女眷席間,脂粉遮不住眼下的青色。
裴老夫人就在她身旁,笑著同幾位夫人說話,話裡話外都在提抱孫子的事。
彷彿兒媳嫁進門半年還沒有身孕,便已經是天大的過錯。
宴後我尋了個機會,與她在廊下說了幾句話。
「姐姐近來氣色不大好,可是府中事多,累著了?」
沈雲姝先是一愣,隨即笑道:
「無妨,都是些尋常瑣事。婆母待我嚴厲些,也是盼我早日擔起將軍府主母的責任。」
她說得體面,可眼睛裡流露出的疲憊卻是真的。
我直接拆穿,道:
「姐姐從前在家中最重儀容,如今若不是辛苦,怎會連眼下疲色都顧不得遮?」
「你我雖不是同母所出,到底是一府姐妹,若有難處,姐姐不妨同我說一說。」
她沉默片刻,終於低聲道:
「婆母急著抱孫子,三日兩頭讓人送藥來。」
「說是調養身子,可我喝了以後常常渾身燥熱,夜裡也睡不安穩。
」
「將軍公務忙,我不願拿這些事去煩他。可若不喝,婆母又說我不識好歹。」
我聽完,心中便有了數。
前世的避子湯,也是打著調理身子的名義送到我面前的。
將軍府慣會如此,傷人的手段總藏在體面的言辭裡,叫人受了苦還說不出冤。
我握住她的手,輕聲道:
「入口的東西,總該慎重。」
「姐姐若信我,我回頭送你一個嬤嬤。她從前在宮裡伺候過,最懂女子調養之事。」
「你對外只說是我心疼姐姐,特意送去陪你說話,旁人也挑不出錯來。」
沈雲姝猶豫道:「這會不會太麻煩你?」
「不麻煩。」我看著她,「姐姐過得好,我也安心。」
她眼圈微紅,感動地點了點頭。
三日後,我將許嬤嬤送進了將軍府。
許嬤嬤是我的心腹,年紀大但行事穩妥。
她進府後,明面上只管替沈雲姝調理身子。
暗地裡卻替我記下將軍府各路人員的行蹤。
我要借她的手,把將軍府藏在錦繡門第後的爛賬,一筆一筆翻出來。
9
冬月初,御史臺遞上了一封彈劾奏章。
奏章中寫得清清楚楚,裴家這些年借軍中舊功之名,暗中剋扣陣亡將士撫卹銀。
又將幾名戰死之人改記為逃兵,以此吞沒朝廷撥下的銀兩。
另有幾戶遺孀來京告狀,被裴家安排在城外莊子上的舊部攔下。
狀紙未遞到官府,告狀的人便先被趕出了京城。
這些證據,是我讓人送到裴家政敵手中的。
我沒有親自露面,也沒有讓王府的人出現在臺前。
朝中本就有人看不慣裴家近年風頭太盛,如今得了這樣一把刀,自然會比我更願意用力砍下去。
裴燁很快焦頭爛額。
皇帝沒有立刻定罪,只命人徹查。
裴燁連日奔走,既要自證清白,又要安撫軍中舊部,回府時脾氣便愈發不好。
許嬤嬤傳信出來,說他與沈雲姝爭執過幾次。
起初還只是冷著臉,後來便摔了茶盞。
沒過幾日,沈雲姝的信便送到了王府。
她在信中寫得含糊,只說裴燁近來煩悶,她不慎說錯了話,惹他動了怒。
他伸手推了她一把,她撞在桌角,腰上青了一大片。
婆母卻反說她不該在夫君煩憂時添亂,將她禁足。
我看完信,立刻備車去了將軍府。
我到時,沈雲姝正靠在榻上,臉色蒼白,神情恍惚。
許嬤嬤守在一旁,見我來了,才稍稍鬆了口氣。
我還沒來得及問話,外頭便傳來一陣吵嚷聲。
緊接著,一個穿著深色褙子的婆子端著藥碗闖了進來。
那婆子我認得。
前世我在將軍府受盡冷眼時,她便是裴老夫人手下最得力的一條狗。
那時我病得連床都下不了,她還曾掐著我的下巴,逼我將那碗所謂的補藥嚥下去。
表情猙獰,嘴裡說著夫人身子金貴,藥可不能浪費。
如今她又端著同樣一隻藥碗,站在沈雲姝面前。
「少夫人,老夫人吩咐了,這藥得趁熱喝。您身子不好,莫要任性,長輩都是為了您好。」
沈雲姝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我看著那碗藥,淡聲問道:「這是什麼藥?」
婆子見我在場,怔了一下,隨即勉強笑道:
「回王妃,是老夫人請大夫開的調養方子,給少夫人補身子的。」
「方子拿來。」
她面色微變:
「這......方子在老夫人那裡,奴婢只是奉命送藥。
」
我抬手,直接將那碗藥打翻在地。
瓷碗碎裂,藥汁濺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