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微_第7章 婆子驚叫一聲
婆子驚叫一聲,還沒來得及開口,我已經一巴掌扇在她臉上。
「一個奴才,好大的派頭,見到本王妃也不行禮。」
「將軍府的規矩,倒真叫人大開眼界。」
婆子被打得偏過頭去,捂著臉跪倒在地,眼中又驚又恨。
她哭著去向裴老夫人告狀。
裴老夫人很快趕來,身後跟著一群婆子丫鬟,氣勢洶洶地進了院門。
可一見我坐在沈雲姝榻邊,臉色便僵了僵。
「王妃今日怎麼來了?府中下人不懂事,若有衝撞之處,還請王妃莫怪。」
我語氣平靜:
「老夫人既然知道下人不懂事,便該管教。」
「一個婆子連最基本的禮數都不懂,這樣的人留在身邊,沒得失了將軍府的顏面。」
裴老夫人的臉色極難看,卻不敢同我撕破臉,只能道:
「不過是個不懂規矩的奴才,哪裡值得王妃費心?既然她衝撞了王妃,發賣出去便是。」
「也好。」我道,「那便當著我的面處置了吧。」
裴老夫人沉默許久,終於咬著牙吩咐下去。
那婆子被拖走時,還在哭喊求饒。
沈雲姝坐在榻上,怔怔看著這一幕,眼淚忽然落了下來。
我替她攏了攏被角,拍了拍她的手。
「姐姐先把身子養好。旁的事,慢慢來。」
10
沈雲姝病中寫了幾首詩。
起初只是給閨中舊友看,後來不知怎麼傳了出去。
詩中沒有明寫將軍府,也沒有點名裴燁。
只是字字哀怨,句句困頓。
寫新婦入門後的冷灶殘燈,寫少年舊誓在時間中漸漸失色。
京中文人最愛這樣的故事。
沒過多久,酒樓茶館裡便有人拿她的詩說事。
說裴燁昔日當眾求婚,鬧得滿城皆知。
如今真將心上人娶回府中,竟也不放在心上。
裴燁的名聲一落千丈。
他本就因撫卹銀一案被御史盯著,如今又被文人譏諷,心中愈發煩躁。
偏偏這時,軍中舊部又有幾人被傳去問話,裴家城外莊子豢養私兵的事也隱隱要被翻出來。
他進退不得,只能去酒樓喝酒解悶。
那一日,他遇見了幾個借酒高談議論將軍府計程車子。
裴燁沒有親自動手。
可他身邊的親隨受不得這樣的譏諷,上前爭執時失了分寸,將其中一名士子推下樓梯。
那士子後腦撞在石階上,當場沒了氣息。
京城譁然。
御史臺再次彈劾裴家,說裴燁縱容親隨行兇,目無法紀。
與此同時,也是我該收網的時候了。
樁樁件件擺上御案,再無人能替裴家遮掩。
裴燁終於入獄。
將軍府被查封那日,沈雲姝已經被許嬤嬤護著接到了王府別院。
裴老夫人哭著罵她不守婦道,罵她見夫家有難便急著脫身。
我去刑部大牢見裴燁時,他已經不像從前那般鋒芒畢露。
短短數日,他瘦了許多,囚衣鬆垮,發上也沾著灰塵。
聽見腳步聲時,他緩慢抬頭,見來的人是我,眼中竟浮起一點近乎荒唐的希望。
「雲微。」他聲音沙啞,「你來了。」
我隔著牢門看著他,沒有應聲。
他撐著牆站起來,手指抓著木欄,有些急切。
「我想起來了。前世的事,我都想起來了。」
「那時是我對不起你,我不該把對雲姝的怨恨發洩在你身上。我更不該......」
「夠了。」
我打斷他。
裴燁怔住,眼中的悔意還未散去,便聽我平靜道:
「我今日不是來聽你道歉的。」
他看著我,像是終於察覺到什麼,臉色一點點變了。
我居高臨下,眼中滿是嘲弄。
裴燁死死盯著我:「是你?」
「是我。」
我承認得很乾脆。
牢中一時安靜。
裴燁望著我,像是不認識我,又像是終於看清了我。
「為什麼?」他啞聲問,「這一世,我並沒有得罪你。」
「所以你覺得, 我該感激你嗎?」我看著他。
「裴燁,我們的賬還沒完呢, 你憑什麼覺得我不會報復你?」
他眼中血絲漸重, 嘴唇動了動, 卻說不出話。
我並不打算給他留體面。
「前世你折磨我, 是因為你求而不得。」
「這一世你終於娶到了想娶的人, 卻仍舊過不好。」
「你有沒有想過,也許從來不是旁人虧欠你,而是你自己本就不配得到善終。」
裴燁踉蹌一步,背抵在牆上。
許久後,他低聲道:「雲姝呢?她現在如何?」
「她在王府別院。」我道。
「裴家罪名一旦坐實, 她作為裴家婦, 未必能全身而退。」
「你若對她還有半分情意,就寫一封休書,將她從這場禍事裡摘出去。」
他苦笑一聲。
裴燁看了我很久。
最後, 他像是被抽盡了力氣, 緩緩坐回地上,抬手遮住了眼睛。
「拿紙筆來。」
裴燁親筆寫下休書。
沈雲姝因此脫離將軍府, 雖名聲受損, 卻到底保住了性命。
裴家被抄, 裴老夫人隨族中女眷流放。
裴燁因剋扣軍餉、豢養私兵、縱容親隨刀人等罪, 被奪爵削職,判了斬刑。
11
沈雲姝在王府別院養了很久的病, 病好後便去了江南外祖家。
我與蕭承安的日子仍舊安穩。
他的身子沒有大好,卻也沒有像旁人預料的那樣一日日衰敗。
太醫說只要仔細將養,未必不能?壽。
王府沒有子嗣,皇上與皇后從未催促。
倒是我主動從宗室旁支裡選了一個父母早亡的孩子,養在膝下,取名蕭允寧。
蕭承安很喜歡那個孩子, 閒來無事便教他讀書寫字。
偶爾身體好些, 還會陪他在院中放紙鳶。
旁人說我們夫妻相敬如賓,安穩有餘, 親近不足,可我並不覺得遺憾。
前世我求過熾烈的情意, 最後只得一身傷痕。
這一世我終於明白,所謂良緣, 未必是叫人一眼沉淪。
而是你落入寒水時, 有人肯遞一隻手。
你墜入黑暗時, 有人不問緣由地替你留一盞燈。
皇后聽說我將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條, 又收養宗室孤子為嗣。
特意請皇上加封我為端惠王妃,賞下誥命與金冊。
院中風過,簷下銅鈴輕響。
蕭允寧抱著新得的紙鳶從廊下跑過,許嬤嬤在後頭追著喊慢些。
王府上下忙而不亂,歲月靜好。
從此, 舊夢隨春水沉寂,再不回潮。
而我終於涉過前塵,走入人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