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送進南麴院的第三日,皇帝還在等我認錯_第8章 過了許久

我被送進南麴院的第三日,皇帝還在等我認錯發布時間:2026-07-30作者:三三

過了許久,街上再沒有跪著的人。

14.

我死後沒幾天,百官請蕭承曜廢黜顧棲月,重掌朝政。

他答應廢貴妃,卻不肯交出玉璽。

「明徽年紀輕,她懂什麼治國?」

明徽站在殿上,問他:「父皇懂嗎?」

「放肆!」

「北境軍餉被顧家吞了,你說不知道。母后帶著舊傷熬了這麼久,你還說不知道。」

她指了指殿外。登聞鼓旁的人還沒有散,哭聲順著風鑽進大殿。

「南曲院就在天子腳下。父皇,你到底管過什麼?」

她把那疊私令扔到他面前。

「你既然什麼都不知道,憑什麼繼續坐?」

蕭承曜看向百官。

沒人替他說話。

宗正卿捧出宗親聯署的廢帝書,程硯青呈上百官的名字。蕭承曜仍不肯落印,喝令殿前禁軍拿人。

沒有人動。

他又叫了一遍,聲音已經破了。陸沉舟從承明殿取來傳國璽,放在他手邊。蕭承曜盯著那方璽看了很久,最後還是在退位詔上蓋了印。印泥蹭在他指腹,他擦了幾次都沒擦乾淨。

他這才發現,姜家掌兵,程硯青領著御史臺,陸沉舟控制宮門,連他最信任的內侍都跪在地上招供。

殿上那些人,有的是我用舊賬逼來的,有的是看清顧家大勢已去才轉身,還有幾個直到此刻仍在盤算明徽能給他們什麼。沒有誰是憑著一腔忠義來的。

蕭承曜卻把這些年的沉默都當成了順從。他從沒想過,我不再同他爭辯,是因為該說的話早已寫程式硯青的賬冊,藏進陸沉舟換防的名單裡。

真蠢。

顧棲月的案子很快判下。顧氏族人依罪流放或斬刀,女眷逐案核查,不再一股腦沒入教坊。

明徽改了判詞。

「誰犯的罪,誰受刑。妻女沒有替男人抵債的道理。」

有人反對,說祖制如此。

她看著那人。

「祖宗若永遠對,朝廷養你們做什麼?每日給牌位磕頭便是。」

那人把嘴閉上了。

刑部尚書倒沒閉嘴。他在殿上同明徽爭了半日,說顧家女眷享過富貴,未必全然無辜,若輕輕放過,朝廷無法服眾。

明徽沒發火,只讓人把每份供詞放到他面前。

「找。誰替顧家運過軍糧,誰給南曲院簽過賣身契,照罪判。找不到證據,就放人。」

刑部尚書翻到掌燈時分,只挑出幾個真正涉案的名字。次日,他自己把舊判例搬出庫房,一本本改。

出殯那日,蕭承曜沒有來。

他被軟禁在承明殿,聽說一夜白了頭。我沒去看。活著時已經看夠了。

靈車經過朱雀街,路邊跪著許多從南曲院逃出的女子。

花媽媽牽著阿蕊站在最前面。

她沒有跪,只朝靈車舉了舉那半塊玉佩。

明徽騎馬護在棺旁,也沒怪她失禮。

我覺得這樣很好。

不跪很好。

15.

頭七過後,我依舊沒走。大概還有一句告別沒說完。

喪期過後,蕭明徽在宗室與百官擁立下登基。

父親不肯受封攝政王,只要了一個閒職。他說姜家已經送走一個女兒,不能再送走一個外孫女。

母親搬進宮,住在景陽宮偏殿。她每天擦我的舊弓,偶爾罵蕭承曜一句,罵完繼續擦。

新帝登基後先廢了罪籍連坐,又封掉南曲院,命各州清查教坊。女子承家業、入女學和參加官署選試的條文,是她跟朝臣吵了一個冬天才寫進律令的。

真正讓她贏下那場爭論的,是京郊一個賣藥的寡婦。丈夫死後,族裡奪走藥鋪,把她和女兒趕到街上。她抱著賬本來到宮門,能說清每味藥的進價,也認得多年欠賬的老客,卻因為是女人,連自家櫃檯都摸不得。

明徽把人叫進殿,讓反對女戶繼業的大臣逐一查賬。查到最後,賬一文不少,反倒是搶鋪子的族叔私賣了兩箱人參。

那名大臣不再談陰陽綱常,只問寡婦願不願意接回藥鋪。

她說:「本來就是我的。」

這句話後來傳遍京城,比任何詔書都管用。

老臣在殿外跪了一地。

「陛下,此舉有違祖制!」

明徽讓人給他們送了軟墊和熱茶。

「願意跪就跪。年紀大了,別凍死在宮門口,回頭又算朕頭上。」

我在簷下笑得停不住。

這脾氣,像我。

後來蕭承曜病了。

他誰也不見,只抱著我少年時送他的馬鞭,一遍遍問宮人,我有沒有回來。

宮人不敢答。

明徽去看過他一次。

「父皇,母后臨終前有沒有原諒你?」

他眼裡亮了一下。

「她同你說過什麼?」

「她說,你總是不知道。」

那點光滅了。

他熬過一個冬天,開春後便死了。

沒有追封,沒有合葬。明徽把他葬進皇陵,我則長眠在姜家祖墳,互不相見,免得膈應,挺好的。

又過了很多年,女學裡有姑娘考進了朝堂。

其中有個叫杜蕊的姑娘,殿試時答得磕磕巴巴,寫出的治河策卻最好。散朝後,明徽親自把一枚銅製腰牌交給她。

杜蕊握著腰牌,問:「陛下,女子真能做官嗎?」

明徽說:「牌子都拿了,還問什麼廢話。」

滿殿都笑。

我站在殿門外,看見風吹過她的冕旒。

她已經長得比我高了。

散朝後,她一個人去了宮後的桃林。

那裡立著一塊無字碑。

她把酒倒在碑前。

「母后,今日沒人跪著求我。」

我說:「挺好。」

「我把你的弓拉滿了。」

我又說:「吹牛。你左肩有舊傷,根本拉不滿。」

她聽不見。

她靠著碑坐下,從懷裡摸出那枚染血的銅釦。

這麼多年,她一直帶著。

「母后,我有時候還在想,若那天我衝進去,會不會能救你。」

我坐到她身邊。

桃花落在她髮間,也穿過我的手。

她低聲說:「可你一定會罵我蠢。」

我點頭。

是挺蠢的。

她笑了笑,把銅釦埋進碑下。

「不帶了。」

「嗯,別帶了。」

「你也回家吧。」

風從桃林那頭吹來。

我看見年輕時的姜令窈騎在棗紅馬上,紅衣翻飛,回頭衝我招手。

她身後沒有宮牆。

我站起來,拍了拍並不存在的裙角。

這一次,我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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