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送進南麴院的第三日,皇帝還在等我認錯_第5章 我的診案大概也算晦氣
我的診案大概也算晦氣。
「三年前,她到底受了什麼傷?」
溫太醫看我。
我閉著眼。
他低聲說:「娘娘被送來時,下身出血,肋骨斷了兩根,腕骨錯位。還有......還有滑胎之象。」
車輪碾過石縫,猛地顛了一下。
蕭承曜抱緊我。
「什麼孩子?」
「月份尚淺,但臣不會診錯。」
「不可能。」
「臣留有脈案。」
「不可能!」
他喊得我耳朵疼。
我睜開眼:「是真的。」
他的嘴唇動了動。
「你為什麼不告訴朕?」
「我說過。」
「何時?」
「顧棲月生辰後那天。我在長樂宮外從午後跪到天黑。」
他想起來了。
那天他隔著門,讓我別拿後宮爭寵的手段煩他。
他還說,顧棲月昨夜受了風,誰也不許驚擾。
「後來呢?」
「後來我把那個孩子裝在木匣裡,送去了姜家祖墳。」
蕭承曜的眼淚砸在我臉上。
真奇怪。
我愛了他這麼多年,頭一次見他哭,心裡卻空得厲害。
「令窈,朕不知道。」
「你總是不知道。」
「是顧棲月?」
「現在問還有意義嗎?」
高無咎聽見這句話時先想到滅口,蕭承曜聽見時,卻急著替自己找一個可以處死的罪人。他們都沒有問,我這些年是怎麼活下來的。
馬車外傳來馬蹄聲。報信的御史追上車駕,說他們跟著高無咎的人摸進顧府密庫,翻出了貴妃歷年發下的私令。
話還沒說完,前方又有人奔來。登聞鼓前擠滿從南曲院逃出的女子,朱雀街已經堵死,姜家軍也到了東華門外,只等皇帝交出顧棲月。
蕭承曜抬起頭。
他眼裡的怒氣散了,只剩下怕。
可還不夠。
「長公主持皇后鳳印,已拿下西門與北門,正往東華門去!」
蕭承曜猛地看向我。
「是你安排的?」
我靠在他懷裡,輕輕點頭。
「陛下,我也教你一回規矩。」
10.
馬車剛到東華門,宮門便落了鎖。
守門的是孟崇。
他帶著京畿軍堵在門洞裡,盔甲擦得雪亮,刀上卻沾著血。陸沉舟的人已經和他交過一次手。
孟崇跪在車前。
「宮中有刺客。為陛下安危,請貴妃暫領六宮,任何人不得出入。」
蕭承曜掀開車簾。
「朕在這裡。誰給你的旨?」
孟崇沒抬頭。
「貴妃有陛下親賜的如朕親臨金牌。」
我聽見蕭承曜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塊金牌是顧棲月去年生辰時要的。她說後宮規矩麻煩,出門帶一堆腰牌像條形碼,蕭承曜覺得她說話有趣,當場便賜了。
他總愛拿國器哄她開心。
如今那塊國器堵住了皇帝自己的路。
蕭承曜沉聲道:「開門。」
孟崇只重複:「宮中有刺客。」
車外的京畿軍同時按住刀柄。
溫太醫用身體擋在我前面,腿抖得像篩糠。
「陛下,娘娘撐不了多久!」
蕭承曜抽出侍衛的刀,抵在孟崇頸側。
「朕最後說一次。開門。」
孟崇抬起頭。
「陛下,顧家說了,皇后回宮,大家都得死。」
他說的是大家。
他身後那些人吃過顧家的銀,也替顧家運過私兵,誰都洗不乾淨。
顧棲月早已織好一張網,蕭承曜直到此刻才摸到網繩。
那張網穿過宮門,收口正套在他脖子上。
遠處飛來一支鳴鏑。
箭頭擦過孟崇耳側,釘進城門。
城樓上傳來蕭明徽的聲音。
「孟副將,你往左看看。」
孟崇轉頭。
朱雀街兩側的屋頂上伏著姜家弓手。陸沉舟肩上纏著染血的布,帶人守住絞盤。東華門先前失守,是他故意放孟崇的人進門洞,再從兩頭封死。
蕭明徽站在城樓最高處,手裡握著我的鳳印。
「放下兵器,罪止自身。負隅頑抗,按謀逆論處。」
孟崇喊:「一個黃毛丫頭,也敢許諾?」
她把鳳印砸到他腳邊。
「皇后懿旨在此。姜家軍在外。」
「御史臺已經抄了顧府。你猜今日誰說話算數?」
孟崇看向蕭承曜。
他還想賭皇帝會護住舊臣。
蕭承曜手裡的刀壓下去,血從孟崇頸邊流出來。
「降。」
靠近車駕計程車兵先鬆了手,刀砸在石板上。後面有人跟著丟刀,也有人紅著眼往前擠,嘴裡喊顧家不會倒。
孟崇趁亂撲向車駕。溫太醫嚇得抱住藥箱,我也以為那把刀會劈下來。陸沉舟的箭射偏了,只穿過孟崇的袖口,將他釘在車轅上。姜家的弓手隨即拉滿弦,亂兵這才徹底停下。
東華門前落了一地兵器,橫七豎八,沒有半點話本里兩軍歸降的整齊樣子。
城門緩緩開啟。
明徽從樓梯上跑下來,鞋都掉了一隻。她撲到車前,看見我的模樣,硬生生剎住腳。
「母后。」
我抬不起手,只能看她。
「做得好。」
她嘴一扁。
「先別誇。你每次誇完都要罰我抄書。」
「這次不罰。」
「你說的。」
「我說的。」
她背過身蹲下。
「下來,我揹你。」
蕭承曜抱著我沒動。
明徽回頭看他。
「鬆手。」
「朕抱她回宮。」
「她是你送出去的。」
這一句比刀快。
蕭承曜臉上的血色褪盡。
我輕聲道:「讓她背。」
他手臂收緊,又慢慢鬆開。
明徽背起我時晃了一下。她的肩膀還沒有長開,卻一步都沒停。
我伏在她背上,聽見她小聲說:「母后,你好輕。」
我想告訴她,我從前壯得很。
我能一手把她從馬廄提出來,還能拎著她走半條街。
她小時候總踢被子,我每夜起來三回,第二日照樣騎馬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