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暗涌_第10章 我笑了笑
我笑了笑,道,「要不這樣吧。」
他一愣,「什麼?」
病房窗戶緊閉著,一絲風也透不進來。四月份的墨爾本明明整體氣溫要比港城低一些,我卻莫名地感到有些頭腦發熱,連帶著心跳也快了起來。
我把自己的手墊到楚鉞腦後,輕輕閉上眼睛,貼過去親了親他的唇角。
「如果手術結束以後我還健健康康地活著,沒死沒殘也沒變成植物人的話。
「我們就在一起。」
15
我的主治醫生是個德高望重的白人老頭,高鼻深目,皮膚比較白,典型的高加索長相。
手術完成以後,我從病床上醒過來,第一眼見到的就是他這張臉。
見到我醒了,他眼睛一彎,立刻笑得臉上褶子都堆到了一起,很愉快地說:
「手術很成功,目前各項指徵都很平穩,恭喜。」
話落,他退開了半步,又低聲道:
「你丈夫看起來非常擔心你,我想你們應該還有話要說,我就先不打擾你們了。」
我哪兒來的什麼丈夫......
哦,我後知後覺地想起來了,楚鉞。
他站在離我的病床稍遠一些的地方,好像有一些躊躇。
呼吸機這會兒已經撤了,我嘗試著張了張口,發出一個單調的音節,「楚......」
「我在這兒,」他立刻走了過來,溫聲詢問,「想喝水嗎?醫生說現在暫時還不能喝。」
我搖了搖頭。
不想。
而且恐怕總有什麼事情是比喝水更重要的。
果然,楚鉞接下來就拉開椅子,在我身邊坐了下來,猶豫了一會兒,問我,「裴知,手術之前那個晚上......你跟我說了什麼,你還記得嗎?」
他整個人都顯露出一種強作鎮定的冷靜,彷彿我將要說出口的答案於他而言實則就是宣判。
我一時惡向膽邊生,忽然就很想逗一逗他, 問, 「我要是說我不記得,我不認了,你怎麼辦?」
「......不怎麼辦。」他低著頭,停頓了很久很久, 才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開口, 聲音有些不易察覺的嘶啞,「你不喜歡我也沒關係,你沒事就好。」
「裴知, 你和你父母都對我很好, 你尤其好。小時候剛住進你家那會兒, 我總覺得自己寄人籬下, 會被針對被欺負, 很不喜歡這裡,是你照顧了我很長一段時間。」
「後來我發現自己喜歡你......」他笑了一下, 「連我自己都覺得很不可理喻,你根本不是我能肖想的人。我遲鈍內向, 不太會說話,有時候連句謝謝也要斟酌好久才敢出口。」
「我好像哪裡都配不上你。
「我一直不敢跟你說喜歡你, 本科畢業以後就去了多倫多讀研, 總想著離你遠一些就好了。」他埋著頭,指尖深深掐進了自己的掌心,「......可是離得再遠又有什麼用呢。
「我還是喜歡你。不會因為距離變遠就不喜歡。
「這段時間, 對我來說, 其實已經足夠了。我從來沒有離你這麼近過。」
「裴知, 」他最後道:「我接受你不喜歡我。」
我從小到大, 頭一回聽見楚鉞一口氣說這麼多話。
也是頭一回有種想狂扇自己兩巴掌的衝動。
他喜歡我。
我明明知道的。
瞎跟他開什麼玩笑?
這好笑嗎?
一點兒也不好笑。
我望著楚鉞眨了眨眼睛,心裡一時又懊悔又心疼, 想了想,竟然著急得忘了床邊有升降按鈕能按, 十分費力地自己手向後撐著床沿坐了起來, 跟他說, 「我剛剛是胡說八道的。
「我不會不承認,我記得我手術之前跟你說了什麼, 那些都是真的,我真的也喜歡你。
「對不起楚鉞。」
我抬手小心翼翼地輕輕摩挲了一下他稍微有點兒泛紅的眼尾, 「我錯了。
「我不該這麼對你。
「你別難過好不好?」
「你特別好。」我極力誠懇地說:「你沒有配不上我。」
他眼底閃過幾絲驚喜和驚詫,像是有些不可置信地怔愣地看著我, 睫毛顫抖著滑過我的手邊。
太可憐了......
我雙手捧起他的臉, 閉上眼睛在他嘴唇邊上不輕不重地咬了一口, 「疼嗎?
「疼就是真的。
「這回親你不是為了抑制病情。
「是因為我也愛你。」
......
這是一個雙贏的結局。
故事的最後, 我和他都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回應。
16
楚鉞比我想的還要能幹得多。
各種意義上的能幹。
某次雙人運動揮汗如雨到大半夜才睡過去, 凌晨時分我又被渴醒,於是推開緊緊纏著我的楚鉞,自己摸索著下了床到客廳去找水喝。回來時卻藉著幾絲微弱的月光, 見到茶几上攤開放著一本書。
大概是楚鉞睡前在沙發上看過的, 忘記了要放回書房。
我頓了頓,走過去想把它合上。
可是剛把它拿起來,從中就掉落出一張書籤。
上面有一行手寫的鋼筆字, 是楚鉞的筆跡:【任何一種環境或一個人,初次見面就預感到離別的隱痛時,你必定愛上他了。】
——黃永玉《沿著塞納河到翡冷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