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來風急_第2章 手臂的傷疤又在不合時宜地隱隱作痛
手臂的傷疤又在不合時宜地隱隱作痛。
提醒著我,其實起初,裴凜安對這樁婚事就不太滿意。
裴凜安有一幼弟,生性頑皮,每次見了我總纏著我玩鬧,有一次,不慎用彈弓打傷了我一塊皮肉。
女兒家何其愛美,又疼,我卻不敢出聲,只敢啪嗒啪嗒掉淚。
只因裴凜安勾唇輕嘲:「他多大你多大,十四歲的人了,竟也同幼兒一道頑劣,實在是沒規矩。」
或許是見我哭得太可憐,這話他是一邊替我上藥一邊沉著臉罵的。
他飽讀聖賢書,最不喜人違逆禮法規矩,常常訓我。
「你胞姐就不像你,她甫歸家,舉手投足間皆是大家做派。」
胞姐三歲走失,十四歲才被家裡尋回。
她在一農戶家中長大,最忌諱旁人說她野蠻粗魯。
於是苦學規矩。
短短兩月間,就在母親的殷切教導下習得一派溫良淑柔,貴女之姿。
父母本就對她有愧,她又實在乖巧,同我一比,高下立判。
若胞姐不曾走失,與裴凜安訂親的人就該是她。
我忽而想起,那日硯臺摔毀,我衝動離家,竟無一人來尋。
到了傍晚,又悻悻而歸,正撞見胞姐嚶嚶垂淚。
「小妹至今未回,你真不去尋她嗎?」
裴凜安先是沉吟,而後輕嗤。
「不必,她自幼怯懦怕黑,天黑之前必會歸來。」
「倒是你,她這般詆譭你,不值得你為她垂淚傷身。」
月下獨處,君子與貴女美得像一幅畫。
我忽然不想爭了,扭頭對裴凜安道:「你若後悔,橫豎現在我們還未成婚,改正還來得及。」
裴凜安又皺眉。
「你何時才能學會大度,如今連醋也要搶著吃嗎?」
「婚姻大事豈是兒戲!」
他不同意。
正分神間,忽聽丫鬟發出一道嘁聲。
我循聲望去,見府中門童領了一身形高大挺拔男子從花廳走來,恭維道:「公子來得正是時候,夫人和小姐們都在呢。」
那人面如冠玉,走得極快,險些越過了門童,我只來得及瞧見他唇角勾起的一抹弧度。
「嗯。」
他似心情極好。
「你家二小姐也在?」
後面門童又說了什麼,我卻聽不清了。
也是,我與裴凜安有婚約在先,他要求娶胞姐,難怪急著要找我退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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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未換好衣服,母親便派人來催。
說是裴凜安等得急。
可當年的婚書,我還沒找到吶。
我翻箱倒櫃半天,漸漸有些垂頭喪氣。
恐母親多想,又惹事端。
丫鬟目中微微一蕩:「二小姐忘了,當年您離家之時,便將婚書......一把火燒燬了。」
我頓了片刻,恍然想起。
也確有這回事。
胞姐上進,成了貴女,還想成才女。
求了父親,讓她與我一同去裴凜安的山間別館研討學問。
胞姐伶俐,吟詩作賦,我樣樣比不過她。
唯有我的字,娟秀清麗,連夫子都曾誇過的。
可呈上去後,卻在胞姐署名的那摞。
我去找裴凜安,他只看了一眼,又做起自己的事,說:「我實在懶來訓你,人皆有羞恥之心,別人的東西,何以就成了你的?」
他罰我抄《女誡》,不抄完不許回府。
後來才知,他早知那是我的。
「芸禾素來愛同芸衡爭搶,屢教不改,如今我也讓她嘗一嘗,所屬之物落於她人頭上的滋味。」
「若非如此,中書令府日日吵鬧,不得安寧,芸衡也受盡委屈。」
後一句,徹底讓來尋我的父母噤了聲,默然以對。
這下我連唯一寫得好的字,都成了胞姐的。
我更比不過她了。
因此私底下,我偷偷學起她。
她待人溫和,我也謙讓大度。
她嫻靜淑雅,我便裝個啞巴。
可裴凜安卻總是盯著我,皺眉。
「你......」
欲言又止。
我不懂他之意,還暗自竊喜,直到有一回去書房給父親送茶。
客人順勢恭維一句:「這般端莊婉約,想必是府中的大小姐吧?」
我險些弄灑了茶水。
客人面露尷尬:「竟......是二小姐麼。」
胞姐知曉此事後,以帕捂著唇笑。
「妹妹,我最近在裴郎那裡新學了一句話,叫東施效顰,不得其好。」
我落荒而逃。
那日,我燒燬了婚書,像是燒燬了我如同小丑一般的罪證。
他們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我無論如何都不想再去宴廳了。
我對母親派來的人說。
「橫豎沒了婚書,也用不上我,就當沒這回事,請叫裴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又想了想。
「何況我早就成了婚,實在不好同外男再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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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沒再派人來請問。
可宴席結束,又來了一群人來看我。
裴凜安不在其中,想必是同胞姐在單獨一處。
母親對我絮叨了半天,大概是未婚女孩子不可胡亂宣揚,壞了名聲不好嫁人。
我提醒:「母親又忘了,我已經成婚了。」
這話我在歸家第一日就說過了,母親總是不信。
如今提及,她又有抹淚的趨勢。
「你總說你成了婚,可夫家何在,青州離京城幾千里之遙,為何不見他人影?」
「他呀......」
我想起那人,不由地絞著手帕。
「他說東海有一種紅石斑魚,給我在今年生辰宴上吃最好,送我至京城後,就直奔東海去了。
」
說來還有點不太好意思,這麼大人了,還老是饞吃的。
陸燁本是要陪我先來中書令府,可這一路上我實在被他纏怕了,船行多久,我就在榻上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