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不曉_第2章 如今阿姐被趙衡帶走
如今阿姐被趙衡帶走,這間屋子便只剩我一人。
推開門,不承想已經有人候著了。
東宮總管太監順德,正坐在那條瘸了腿的板凳上。
我愣了愣,忙屈膝行禮:「見過順德公公。」
順德公公顯然已知曉,我同趙衡、阿姐之間的齟齬。
見到我,就長嘆了一口氣道:
「唉,你說你......咋就捲進了那檔子事裡?」
「殿下重情重義,復位後頭一件事,便是要重賞東宮留下的老人。」
「可那位嘉芙姑娘......不,準太子妃,如今是他心尖上的人兒。」
「你偏要去觸他的黴頭,這讓老奴還如何替你去討這份賞?」
是了,趙衡不知,我本就是東宮當值的宮女。
因是最低等的灑掃差事,沒機會進主殿伺候。
今日之前,從未親眼見過他真容。
阿姐原先也在東宮當差。
她生得美,心氣也高。
三年前,東宮傾覆。
她本想著攀個太子侍妾的名分。
眼見前途無望,便花銀子打點,去了二皇子府上。
而我是個實心眼的傻子。
念著趙衡曾是個寬厚的主兒,從未剋扣過下人銀兩,便沒走。
這些年,旁人皆當他復位無望,東宮快走空了。
惟有我日日灑掃,盼著他歸來。
「公公不必為我費心了。」
聞言,我搖頭,苦澀笑道:
「錢財乃身外之物。許是我命裡就不帶這個財。」
順德欲言又止,嘴唇動了動。
終是不忍把實情告知眼前這個,與潑天的富貴失之交臂的傻姑娘。
當今太子並非薄情之人。
不久前,他曾在趙衡跟前提及,有位痴心守候的宮女。
即便他委婉坦言,這姑娘容止有些粗陋。
趙衡仍對這份情義,心生好感。
蹙眉道:「孤豈是重色忘義之輩。」
「待孤大婚之後,自會給她一個名分。」
如今因著紅葉傳書這檔事,我在趙衡心裡落了個心術不正的印象。
這樁賞賜,便也跟著成了泡影。
06
次日,阿姐把我叫到她殿中。
我攤開紙墨,逐一拆解筆勢、章法,好讓她依葫蘆畫瓢。
被抄家前,家中曾請過先生,說我於詩文之道,頗有些悟性。
阿姐對此不以為意,她素來愛俏。
每日只願與小姐妹,琢磨京中最時新的衣裳首飾。
她吃不了學習的苦,便挖苦我道:「女子容貌為重。」
「你學這些沽名釣譽的東西,將來嫁了人,又有什麼用?」
「倒不如跟我好好學學,如何妝扮自己。」
「日後於閨房中,才好討夫君歡心......」
彼時,我尚未發胖。
阿姐看向我那張並不比她遜色的臉,又悶悶說不出話來。
只是後來家中來客,誇我字寫得好、詩也有靈氣。
阿姐默然坐著,手中的帕子卻快絞出絲來。
我看著阿姐寫在最好的澄心堂紙上,卻仍慘不忍睹的字。
剛想組織語言點評,門忽然被人推開。
一身紫衣的趙衡走了進來。
趙衡的目光先掃過,案上我攤開的字帖。
又落到我手中舉起的阿姐的「墨寶」,臉色瞬間陰沉。
他安撫地拍了拍,阿姐緊張到攥緊的手指。
旋即一把奪過我手中的字帖。
語氣森然:「你們......這是在做什麼?」
顯然他又誤會成了,我還想剽竊阿姐的東西。
比如她的字跡。
我沒來得及開口,阿姐已搶在前頭解釋:「殿下莫急。」
「我的手,昨兒不是傷了麼?」
「過幾日便是長公主的詩會。」
「我怕失了體面,這才把妹妹喚來練字。
」
「屆時我口述,她落筆便是。」
聞言,趙衡臉色稍霽。
長公主的詩會,是他好不容易求來為嘉芙正名的機會。
若藉此機會,旁人能像他一般,看到嘉芙的才情。
便不會再對他要娶一個宮女為正妃,頗有微詞了。
思及此,趙衡舉起手中的字帖。
本想不計前嫌指點一二,不承想越看眉頭皺得越深。
半晌,他嗤笑道:「這是孤平生所見最醜的字。」
「是該好好練練。」
07
「殿下放心,我定會好好督促妹妹練字。」
阿姐低頭應下,眼角餘光卻恨恨剜了我一眼。
趙衡渾然不覺,將字帖擱回案上。
側目吩咐我道:「離詩會還有半月,你用些心。」
「若讓你姐丟了顏面,孤定輕饒不了你。」
臨到門口,又停住了腳步。
「這幾日,便不必做灑掃的差事了。」
詩會當日,我早早被帶到偏殿,躲在一扇屏風後頭。
阿姐坐在殿中最顯眼的位置。
雲鬢花顏,廣袖流雲,美得像一幅畫。
我的詩作,讓她成功拔得頭籌。
連原本對這個出身微賤的準太子妃,頗有微詞的陛下。
也難得露出了讚許之色。
回宮後,出盡風頭、心情大好的阿姐便向趙衡提出:
「殿下,妹妹今日幫了我們這麼大的忙,你總得賞她些什麼吧?」
趙衡冷哼:「就替你寫了幾個字,也配來向孤討賞?」
聞言,我連忙跪下:「奴婢惶恐。」
「能為殿下和娘娘效力,已是奴婢的福分,不敢求賞。」
趙衡垂眸,看向規規矩矩跪在他面前的人。
露在衣領外的一截後頸,豐潤、白皙,像剝了殼的荔枝肉。
妹妹嘉魚,容貌欠佳。
可這幾日,順德把她調到案前當差。
卻總能在他開口前,研好不濃不淡的墨,奉上溫度剛好的茶。
每一樣都恰到好處,像做過千百回。
那種默契,彷彿他們已相識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