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圓有光_第6章 最後一頁是空白的
最後一頁是空白的。
「我想和你一起把它填滿。」他說,「結不結婚、什麼時候結,都由你決定。我想先問你,願不願意繼續和我過很多很普通的日子?」
我沒有被這句話感動得失去判斷。
我認真想了想,問他:「家務怎麼分?」
他愣住,隨即笑起來:「列清單,誰擅長誰多做,誰忙誰少做。請阿姨的錢我出一半。」
「財務呢?」
「各自獨立,公共開支共同承擔。」
「如果我以後不想要孩子?」
「那就不要。你的人生不是用來完成別人的任務。」
海浪湧上來,漫過我們的鞋尖。
我看著他,覺得舒服的戀愛大概就是這樣:現實問題可以攤開問,不用怕誰嫌你掃興。
「好。」我說,「相簿可以一起填。」
他沒有誇張地抱起我轉圈,只是把我抱進懷裡,抱得很緊,也很穩。
遠處太陽從海面露出一點金色。
我靠在他肩上,聞到海水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選擇他,不是為了填補什麼空缺。
我的日子本來就過得熱鬧,他願意帶著自己的日子走進來,彼此也不擠佔地方。
17.
回城以後,我租下了一間臨街的小工作室,給「好好吃飯」欄目做線下活動。
開業第一天,牆上掛滿不同女孩寫下的話。
「我不再用體重秤決定今天的心情。」
「我穿了第一條短裙。」
「我辭掉了總拿我外貌開玩笑的工作。」
「我開始學拳擊,因為我喜歡,不是為了變瘦。」
最中間那張紙是我寫的。
「我的身體陪我走到今天,辛苦了。」
陸呈安站在梯子上掛燈串,周芮在門口跟物業爭停車位,小林抱著一箱礦泉水跑進來,滿頭都是汗。
屋裡亂糟糟的,卻熱鬧得讓人踏實。
下午來了一個母親,帶著十二歲的女兒。小女孩縮在媽媽身後,不肯看人。
她媽媽說,孩子最近總說自己胖,不願意參加學校春遊。
我給她倒了一杯溫牛奶,沒急著問她為什麼。
過了一會兒,她盯著牆上的便籤問:「姐姐,你以前也胖嗎?」
「現在也圓圓的。」
她抬起頭。
「圓圓不好嗎?」我問。
她搖頭,又點頭,自己也糊塗了。
我笑了:「圓圓可以很好,瘦瘦也可以很好。你不用現在回答。今天先去春遊,回來告訴我路上看見了什麼。」
她捧著牛奶,小聲說:「我想穿裙子去。」
「那就穿。」
她媽媽眼眶紅了。
我送她們到門口,看著一大一小的背影融進傍晚人群。
有些答案要很久才會長出來。
沒關係。
每個人都可以慢慢長大,只要沒人再逼她先把自己剪成合格的樣子。
18.
工作室剛穩定下來,顧硯川把我叫進辦公室。
公司準備競聘創意總監,名單裡有我,也有一位資歷很深的男同事韓森。他做過不少大專案,風格卻很老派,開會時總愛把女性使用者歸結成「想變漂亮、想被愛、想省錢」。
競聘答辯前,他在茶水間攔住我,笑著說:「知夏,你現在很有話題性,領導喜歡你也正常。不過創意總監不是做情緒號,最後還是看商業成績。」
我接好咖啡,抬眼看他:「那就看成績。」
他大概以為我會解釋,或是生氣。
我沒有。
答辯當天,我沒有講許灼,也沒有講自己如何被冒犯。我拿出團隊過去一年的案例:拒絕美容儀專案後,運動服專案復購率提升;「好好吃飯」
合作品牌的年輕女性使用者留存增加;我們主動刪除了「顯瘦」「罪惡感」等文案,投訴率反而下降。
「尊重使用者,能帶來真金白銀的復購。」我站在螢幕前說,「現在的消費者看得懂套路。還拿焦慮當流量密碼,使用者遲早會走。」
韓森的方案裡有一頁,寫著「製造缺口,刺激購買」。
輪到提問時,我問他:「你說的缺口,具體指什麼?」
他說:「讓使用者意識到自己不夠好,才會有改善需求。」
會議室裡很安靜。
顧硯川看著他:「那如果使用者本來就夠好呢?」
韓森答不上來。
最後,創意總監的位置給了我。
宣佈結果那一刻,我沒有想象中的激動。大概是這些年我已經學會,真正值得高興的事,不用靠踩誰一腳來證明。
韓森離開會議室前,停在我桌邊,臉色很複雜。
「你贏了。」
「我沒把你當對手。」我說,「我只是做我相信的東西。」
後來他申請轉去別的部門。有人說他不服氣,也有人說他終於開始研究使用者反饋。
我不關心。
我忙著給團隊訂慶功餐,還特意加了一份甜品預算。
小林在群裡歡呼:「沈總萬歲!」
我回:「萬歲不敢當,蛋糕管夠。」
19.
成為創意總監後,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公司的招聘文案改了。
以前上面寫「形象氣質佳」「抗壓能力強」「有親和力」。這幾個詞看著普通,落在實際篩選裡,常常變成對性別、年齡、身材和婚育狀況的暗示。
人事總監擔心太敏感。
我告訴她:「我們招能做事的人,簡歷裡不需要長相這一欄。」
新文案只寫崗位能力、工作內容、薪酬範圍和成長路徑。
面試時,也取消了那些「你準備什麼時候結婚」「能不能為了客戶減肥」之類的荒唐問題。
第一個因此入職的新人叫程樂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