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人人都說,鎮國公府二姑娘洛明霜,是個見人三分笑、踩死螞蟻都會念經的軟性子。
我就是洛明霜。
父親砸了好些銀子替我買來的好名聲,騙得太子三天兩頭遞帖子,非要娶我做太子妃。
我嫌東宮規矩多,轉頭嫁進了太原侯府。
新婚當天,他們讓我跨火盆、給懷孕的貴妾敬茶,還要我抄三百遍《女訓》。
我都笑著應了。
直到禮成後,那位世子伸手來掀我的蓋頭。
我反手把那本《女訓》丟進火裡,抬腳踩住他的手背,低頭說:「新婦的規矩我見識了。現在,該輪到你們學學怎麼做人了。」
1.
我在京城待得發悶時,太子謝臨川又往國公府送了一車東西。
八箱綢緞,四匣珠翠,還有一隻活蹦亂跳的白鸚鵡。鸚鵡學著他的聲音叫:「明霜,嫁我。」
我阿姐洛綰把鞭子往桌上一甩,白鸚鵡嚇得鑽進籠角。她盯著那張燙金帖子,臉色比鍋底還黑。
「謝臨川這是沒挨夠打?」
我趴在窗邊剝松子,懶洋洋道:「上回我只用了一成力。」
阿姐冷笑:「那下回用兩成。他若再敢堵你的馬車,我替你把東宮門匾抽下來。」
父親端著茶從書房出來,聽見這話,額角跳了兩下。他這輩子最頭疼的事,就是養了兩個不肯吃虧的女兒。阿姐在邊城長大,脾氣像火;我隨外祖父學武,能躺著絕不坐著,可誰踩到我的人,我會比阿姐先動手。
「明霜。」父親把一封信放到我手邊,「太原陳——不,太原顧侯府來求親。顧侯家的世子顧承雋,品貌端正,家世也夠。」
我抬頭:「爹想把我塞出去躲太子?」
「嫁去玩兩個月。」父親壓低聲音,「顧侯爺是舊部,前些日子給我送了密信。他懷疑兒子被人調了包,府裡還藏著一條通往叛黨的人脈。他不敢驚動外人,想借你的婚事請你看一看。」
阿姐已經站起來:「那我陪她去。」
「你去是查案還是拆侯府?」父親嘆氣,「明霜身份隱著才好用。」
我摸了摸信封上的火漆。顧侯爺當年在北地救過父親,後來舊傷纏身,常年閉門養病。若連親兒子都要偷偷查,事情必然不小。
「好。」我把最後一粒松子扔進嘴裡,「正好京城太無聊。爹,太子若問,就說我遠嫁了。」
阿姐拽住我的袖子:「誰敢讓你受氣,先記下來。等我過去,一家一家收拾。」
我笑著點頭。
她不知道,我從來沒有受委屈和記仇的習慣。
因為當場就能還。
2.
父親為了把戲做真,請媒人們把我的「賢名」從朱雀街傳到城門口。訊息飄到太原,顧府上下都鬆了口氣。
他們大約覺得,國公府送來一隻好拿捏的白兔。
迎親那日,顧承雋沒有親自來,只派了個管事帶著半副儀仗。進了侯府正門,地上擺著一個火盆,火苗竄得比膝蓋還高。
穿赭色褙子的嬤嬤笑得滿臉褶子:「世子爺說,少夫人出身金貴,更該懂侯府規矩。跨火盆,去晦氣。」
陪嫁丫鬟青麥氣紅了臉:「哪有讓新婦從正門跨火盆的?這分明是辱人!」
我掀開蓋頭一角,看見火盆旁邊站著一群看熱鬧的下人。顧承雋坐在不遠處的廊下,手裡轉著玉扳指,連眼皮也沒抬。
我問嬤嬤:「若我不跨呢?」
「那便請少夫人從側門走。
只是這婚事傳出去,國公府怕也臉上無光。」
我慢吞吞地走到火盆前。
顧承雋嘴角微微一動。
他想看的,就是我低頭。
他以為國公府再強,也不會讓一個女兒在夫家鬧個底朝天。
我抬起繡鞋,輕輕一踢。
銅盆飛過半座庭院,砸進他腳邊的荷花缸。水和炭灰一起潑了他滿袍,缸沿裂成蛛網。
院裡靜得只剩火星噼啪。
我把蓋頭扯下來,朝他一笑:「顧世子,這盆火燒得太小,不夠喜慶。我替你添個響。」
顧承雋臉上那點笑僵住了。
嬤嬤尖叫:「反了!少夫人怎能——」
我轉身,一掌按在她身側的方桌上。
桌面從中裂開,瓜果滾了一地。
「能好好說話嗎?」我問,「我今日成婚,不想見血。」
嬤嬤嘴唇抖了抖,跪得比誰都快。
3.
顧承雋換了衣裳,臉色陰沉地來拜堂。
他生得倒是周正,鼻樑高,眉眼裡卻總藏著一股算計,像冬天結冰的溝渠,表面平整,底下全是髒水。
顧老夫人坐在高堂,端著架子訓我:「世子為你備了臺階,你卻當眾毀器,婦人最要緊的是柔順。」
我還沒開口,門口忽然有人嬌滴滴地道:「老夫人彆氣壞身子。姐姐初來乍到,想必不是故意的。」
一個穿石榴紅裙的女子扶著腰進來,身後跟著兩個丫鬟。
她看向顧承雋時,眼神黏得能拉絲。
「妾身柳鶯兒,給少夫人見禮。」她摸著尚未顯懷的肚子,「大夫說孩子金貴,受不得驚。方才火盆那樣大的動靜,妾身嚇得腿都軟了。」
她嘴裡叫我姐姐,目光卻在說:我帶著世子的孩子,你進門也越不過我。
我點點頭:「那你就坐遠些。
」
柳鶯兒愣住。
我朝青麥伸手。青麥立刻把父親交給我的匣子捧上來。我取出一道明黃卷軸,鋪在供桌前。
「陛下賜婚,特許我入顧府後查閱侯府賬冊、整頓內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