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宮剛滿兩年,老皇帝駕崩了。
像我這樣沒有子嗣更無家世的嬪妃都是要去殉葬的。
宮裡的人精都排著隊,捧著金銀細軟去討好司禮監掌印李玉。
來尋得一個好去處。
可我只是個小小的選侍,連一件像樣的首飾都沒有。
只好硬著頭皮裝了一包我新炒的瓜子送過去充數。
可就在我們要被帶去皇陵之時,
掌印掂著包瓜子走了過來。
他環視了一圈,最終目光落在我身上:
「先帝龍馭上賓,留下的小陛下年方五歲,正是需要照看的年紀。」
「你這人,心思不活絡,手腳卻乾淨。這點微末心意,咱家收了。」
「往後,你就是魏朝的太后。」
01
不等我從巨大的驚駭中回過神。
李玉已然逼近一步,聲音冷漠:
「安安分分待在慈寧宮,哄好小陛下。若你的舌頭除了嗑瓜子還說些不該說的,你的眼睛除了看慈寧宮的花還看些不該看的,你的命就不會比瓜子仁長久。」
「明白了嗎?」
他看我的眼神冷得我一哆嗦,牙齒都在打顫。
雪花簌簌飄落,模糊了他臉上難以捉摸的神情。
他直起身,不再看我。
「送太后娘娘回宮。」
原本恭候在一旁的太監立刻無聲地圍攏到我身邊。
我幾乎是被半攙半架著,轉了個方向。
眼前硃紅宮牆的輪廓在雪中晃動,彷彿褪成了一年前那個同樣寒冷的午後。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李玉。
「就這個?」他的聲音從上頭飄下。
引薦我的是同鄉的公公,他諂媚地笑道:
「掌印明鑑,安選侍性子最是柔順,懂得本分......」
李玉意味不明地哼了一聲,修長的手伸了過來,我瑟縮了一下。
「咔噠」一聲,一顆瓜子被他漫不經心地捏開,在寂靜的屋子裡異常清晰。
「腦子不靈光,也好。」他聲音冷漠,「守好你的灶,別學人瞎折騰。」
我那時只是怕得發抖,以為他抓住了我偷用小廚房的把柄警告我。
回去後,我便嚇得病了很久,一同入宮的秀女們都陸陸續續侍寢了。
只有我,兩年連先帝的面都沒見得。
風雪更大了,撲打在臉上,卻讓我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瞬。
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李玉仍舊站在原地,雪花在他肩頭積了薄薄一層。
他背影挺拔孤峭,正望著那些生命走向終點的嬪妃。
「娘娘當心腳下。」身旁的太監尖細的提醒打斷了我的恍惚。
我勉力笑著回應:「勞煩公公。」
他的腳步絲毫未停:「娘娘您折煞奴才了,您當心腳下路滑......」
他頓了頓,最終只含糊地補了半句:「這往後的路......還長。」
宮裡但凡待過一年半載的人,說話只說一半。
我那稍稍活了的心又再次沉了下去。
02
慈寧宮的地龍燒得旺極了,我舒服地喟嘆一聲。
難怪那些嬪妃都要往上爭一爭位份。
還沒等我將這熾熱的富貴捂明白,兩個嬤嬤就領著一個穿明黃小龍袍、哭得眼睛鼻子通紅的小人兒進來了。
「太后娘娘,皇上給您請安了。」嬤嬤語氣恭敬,動作利落,幾乎是把他推到了我跟前。
小皇帝趙徹抽噎著,仰起滿是淚痕的小臉看我,哭聲裡都是絕望:
「我要母妃......你不是我母妃......我要我母妃嗚嗚嗚......」
他金尊玉貴的小身子哭得一抖一抽。
我僵地站在原地,手腳都不知道要往哪裡放。
養孩子?我哪裡會養孩子!
進宮這兩年,我差點將自己養死了。
嬤嬤們垂著眼,像兩尊木頭,顯然不打算插手。
我聽聞小皇上的母妃家世顯赫,他的母族想憑藉皇子與李玉斗一斗,可惜還沒來得及實施計劃就被李玉以謀反為由抄家下獄。
年輕貌美的寧貴妃也被李玉一碗毒藥灌下去,香消玉殞了。
我不是嘆息寧貴妃命薄,而是覺得世事無常。
從前住同一個宮殿的李選侍因為穿了件寧貴妃最愛的粉色,被尋了個由頭打得皮開肉綻送了回來。
在後宮裡,比起微弱的姐妹情,活命才是最重要的。
那些聚在一起姐姐妹妹互相稱呼的嬪妃們為了明哲保身,連路過李選侍的房間都要繞著走。
我明面上也跟著大家一起罵李選侍活該,可夜裡趁無人的時候裝作賞月,偷偷摸摸送了兩盒藥膏放在她的窗臺上。
沒過幾天,來了幾個太監將李選侍裹在草蓆裡扔出了宮。
從那之後,我走在路上,遠遠看見寧貴妃的鑾駕後就立刻貼邊跪趴在地上,生怕惹了寧貴妃不愉快搭上一條小命。
沒成想,我一個小小的、不起眼的選侍居然當上了太后,還有資格能養育寧貴妃的皇子。
趙徹的哭聲穿過宮殿,聽得人心頭髮緊。
我慌到極致,腦子裡猛地閃過我那個餓急了也會這樣嚎啕大哭的弟弟。
那時候娘沒了,爹不管,我只能把他摟在懷裡,一邊拍一邊哼那首娘以前唱過的曲子。
可這是皇帝,是龍種,我能......像哄我弟那般哄他嗎?
但我更怕他再哭下去,萬一惹惱了那位。
我把自己嚇得腿一軟,幾乎是撲通跪在小皇子面前,顧不上嬤嬤剛教我的太后禮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