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寒枝_第6章 族中算是書香門第

族中算是書香門第。」

「後來族中有人犯了事，抄家流放，男丁發配。家裡拖了關係，把咱家送進了宮。」

「咱家進宮那年，父親在流放路上病死了，阿孃是什麼時候沒的，咱家也不清楚。」

「咱家有時候想，那個犯了事的族人，咱家恨不恨他?恨他讓咱家沒了家，做了太監。可咱家又能怎麼樣?他早就死在了流放的路上，比父親還早。」

「娘娘，親人的罪，不該由你來背。你父親作惡，也不是你的錯。你是你，他是他。你替他承擔不了，也不該替他擔。」

我的淚又湧了出來。

「那掌印你後來怎麼走出來的?」

李玉沉默地看著月亮。

「沒有走出來，走一步算一步。走到如今，再回頭看，那些事也壓不死咱家了。」

「掌印，哀家知道了。」

李玉伸出手，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輕輕地拍在我的手背，只一瞬又收了回去。

「娘娘早些休息，這些事咱家會處理好。」

他轉身往外走，我看著他的背影穿過殿門。

我不知道哪來的力氣，跑到殿門口，扶著門框。

「李玉。」

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你可曾悔過?」

風吹動他的衣角，他背對著我沒有動。

我知曉他能聽懂我的意思。

悔不悔當年把我從殉葬的隊伍裡救出。

悔不悔這二十多年從一個小太監爬上掌印，手沾鮮血，揹負罵名。

悔不悔不能像尋常人那樣讀書，考取功名，娶妻生子。

悔不悔如今連看一個人都要把目光移開。

他站在那裡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久到我開始有些後悔問出這句話。

「不曾。」

他聲音平靜，像是在說天是藍的，雲是白的，梅花是冬天開的。

像在說，我救了你，我選擇了你，從來沒有後悔過。

我看著月光下挺拔的背影，看著他繼續往前走的身影。

「李玉。」

他停下腳步。

「那就好。」

那就足夠了。

這一生，也無憾了。

10

趙徹十五歲親政。

從十二歲開始批摺子，十四歲內閣聽政，十五歲端坐在龍椅上，眉宇間有了帝王的樣子。

那天傍晚，李玉來慈寧宮送御賜之物。

他坐在凳子上，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娘娘泡的茶，很好。」

「掌印喜歡就好。」

我看著他的臉，沒有失落，只有一種卸了重擔的輕鬆。

他教了趙徹十年，從握筆到批摺子，從騎馬到治國。

「掌印，皇上長大了。」

李玉點頭,「嗯。」

來年春天，弟弟進京了。

他考中了舉人，來京城參加會試。

他給我寫了封信，只有幾行字。

「阿姐，弟弟中了。以後要做個好官，不給阿姐丟人。」

我的眼淚掉在信上，那個光著腳哭著追我的小孩到現在的舉人。

他走了那麼遠的路，吃了那麼多的苦，他終於走到了。

後來在李玉的安排下，我們見了一面。

他穿著月色袍子，面容清瘦。

就站在門口，眼眶微紅,「阿姐。」

他說李玉找的那位恩師，學問好，人品好。

「掌印大人對我有再造之恩，沒有他，我走不到今天。」

他提及李玉時，眼裡是鄭重的敬意。

那一年會試，弟弟中了三甲，賜同進士出身，入了翰林院。

又是一年冬，慈寧宮的梅花開了滿樹。

傍晚趙徹來用膳，他比我高出了許多，眉目沉穩。

「母后，朕今日去看掌印了。」

「他身子可還好?」

「好，只是昔年傷口復發，難免會落下病根。」

我低著頭沒有說話。

「母后,」趙徹看著我的眼睛認真地說,「朕要他健健康康地活著，朕護著他，就像他從前護著朕一樣。」

趙徹走的時候，突然開口問我:

「母后，掌印今日會來嗎?」

我愣了一下,「哀家不知道。」

趙徹沒有追問，漸漸消失在宮牆拐角。

我站在梅林裡，梅花偶爾飄落。

他何時來的我也不知道。

「今年梅花開得好。」

李玉先開了口。

「嗯，比去年好。」我點頭。

「比前年也好。」他說。

我偏過頭看他，他依舊看著梅花，鬢邊已有白髮。

他老了，可那雙看我的眼神，和多年前依舊一樣。

「娘娘,」他看著落花，聲音很輕,「花開了好多年。」

「嗯。」

「咱家還在。」

「掌印在，哀家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