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寒枝_第4章 我心裡一緊
」
我心裡一緊。
「您放心,我只說是尚衣監做的。不過掌印好像不信,輕輕笑了一聲。」
我低著頭捏了一塊點心,掩去嘴角的笑意。
傍晚我去給趙徹送點心時,李玉恰好也在。
他穿著我做的那件靛藍色夾袍,肩頭落了一層薄薄的雪。
我在遠處看了一眼,心跳像漏了一拍。
他站在那裡,微微仰頭看著梅花,眉眼比平日裡柔和了許多。
「娘娘,今年的梅花開得早。」
李玉伸手摘下一支梅花,我目光落在他骨節分明的手指上,只一瞬就移開了,又忍不住再看回去。
「娘娘在看什麼?」
我臉微紅,「看花。」
「花好看嗎?」
我喉嚨發緊,「好看。」
「哪朵最好看?」
我抬手胡亂指了最高處的那支。
那朵梅花花瓣已經半開,高高地綴在枝頂。
「娘娘,那朵咱家夠不著。」
我愣了一下,李玉的意思是想幫我摘花嗎?
「掌印夠不著就算了,」我的耳朵開始發燙,「那朵太高了,是哀家考慮不周,掌印可以試試別的——」
話說到一半,我頓住了。
這話說得我好像非要一朵不可。
我看著地上的影子,小小的一團縮在腳邊,就像現在的我,懊悔地想躲起來。
「原本咱家想著,夠不著看看也是好的。」
「既然娘娘開口,咱家就試試。」
他回身看著我,從袖中取出一支筆。
「這是咱家入宮那年從家裡帶出來的,咱家留著它二十多年了。」
李玉手指輕輕摩挲著筆桿。
「娘娘的弟弟,不是想考功名嗎?」
「讀書人,該有一隻好筆。」
我抬頭看著他如玉的臉龐,我弟弟的事只與趙徹提過一些。
「翰林院的編修告老還鄉後如今在教書,他願意收你弟弟做學生。
」
我的眼眶一下就熱了。
「掌印,謝謝您。」
李玉又恢復了平日裡的冷漠,他理了理袍子。
「咱家還有事,就不陪娘娘賞花了。」
我看著他挺拔孤峭的背影,只覺得掌印似乎並不像表面那麼冷漠。
06
李玉難得准許小皇上休息一天。
他捧著書窩在慈寧宮的榻上,嘴裡唸叨著:「真拗口。」
我正想發笑讓他眼睛歇一歇,他又飄向窗外的雪景望了一會兒,沒頭沒腦冒出一句:
「外面那些人,都說掌印是壞人,是閹黨。」
我心裡咯噔一下,針尖險些扎到手指。
「皇上,這話可不能亂說。」
他卻轉過頭,往我身邊又湊近了些,聲音壓得很低:
「可是,朕覺得他好厲害。」
我也低聲:「皇上為什麼這麼覺得?」
他語氣裡都是興奮:「前幾日,朕問太傅什麼叫兵不厭詐,太傅講了一通聖賢道理。可掌印只聽了一耳朵,便對朕說了句,兩軍對壘,虛虛實實,真真假假。朕就立馬理解了。」
他晃著小腦袋,「他還給朕講了漕運,告訴朕海外的船是什麼樣子,比書上寫的還有意思。」
我看著他不帶一絲遮掩的崇拜,覺得有些怪異。
他非但不恨李玉,甚至如此崇拜。
難不成他從未疑心過,他生母的真正死因?
或者,他根本就並非寧貴妃所生?
這個念頭讓我感覺手腳冰涼。
是了,若非如此,一個孩子,怎麼會對害死生母的人,產生這樣不摻一絲雜質的敬佩?
「母后。」他一頭扎進我懷裡,聲音悶悶的,帶著孤注一擲的信任,「我有一個秘密,只告訴你一個人,連掌印都不知道呢。」
我的心因為他突如其來的親暱變得柔軟,下意識地環住他小小的身子:
「皇上說,母后聽著。」
他彷彿積蓄好了勇氣,極快地說:
「我,並非寧貴妃親生。」
那個猜測被證實,砸得我一時頭暈目眩。
他繼續小聲道:
「我生母是個宮女,生完我就沒了,她們都說是病死的。」
「我小時候生了一場大病,病得快死了,迷迷糊糊聽見,貴妃娘娘在哭,不是傷心,而是氣的。她說這個孽障怕是活不成了,白白浪費本宮一番心血,不如早點處置乾淨,再抱一個健壯的來養。」
他聲音裡帶著後怕,小手緊緊攥著我的衣袖:
「我怕極了,拼命讓自己好起來,我不敢死。」
原來如此。
寧貴妃從未給過他母愛,甚至在他瀕死時視他為可以丟棄的廢物。
而李玉,卻給了他生存的機會。
我拍拍這個在陰謀裡艱難求生的小皇帝,心裡一陣酸澀。
這深宮裡的陰私我聽不懂,但那掙扎求活的滋味,我懂。
我不能像李玉那樣淺淺幾句話就能讓他明白道理,但還是拼命開導他:
「這人啊,就像草苗,沒人澆沒人疼,可他紮根深,日頭一曬,比花還精神呢。」
「咱們皇上是有福的人,福氣都在後頭排著隊等您呢。」
他在我懷裡慢慢安靜下來。
很久之後,我聽見他嗚咽了一聲。
「你要是我孃親就好了。」
「朕一定會做得更好,好好保護好你。」
07
六月趙徹的生辰剛過,李玉遇刺了。
刺客是寧貴妃母族的殘餘勢力。
雖然被一網打盡,但李玉被刺傷,如今昏迷不醒。
我來不及多想,匆匆出了慈寧宮。
去的路上我除了腿軟,更多的是擔憂和後怕。
怕李玉被傷及要害。
若是李玉死了,朝堂怎麼辦?
那些虎視眈眈的大臣,還不翻了天?
他死了,趙徹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