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別舊_第6章 他唇動了動
他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他當然忘了。
我父親戰死北境那年,滿京城都稱他忠烈。
可年歲久了,忠烈二字成了牌匾上的金漆。
謝臨川記得我喜歡什麼茶,記得我小時候怕黑。
卻忘了我的父親埋骨何處,忘了我為何年年清明要向北祭酒。
他低聲道:「阿蘅,我沒有那層意思。」
「無妨。」
我繞開他。
他忽然伸手,攔住我的去路。
「別走。」
街上人來人往。
謝臨川眼中有近乎哀求的神色。
「姜蘅,別跟他去北境。」
「留在京中。你要開藥鋪,我替你開十間。你要自由,我也可以給你。」
我看著他。
「謝臨川,你給不了。」
「我可以。」
「你連一枚玉佩都給不明白。」
他的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我說得很輕。
「你給我的東西,總要先看蘇晚凝需不需要。」
「她需要,你便給她。」
「她不要了,或你覺得虧欠我了,再拿回來哄我。」
「你把這叫情分。」
「我嫌髒。」
謝臨川眼眶紅了。
「阿蘅,我錯了。」
這句話,我從前等過許久。
等他誤了我的生辰。
等他陪蘇晚凝去寺中。
等他把玉佩送出去。
可如今聽見,心裡已不起波瀾。
我後退一步。
「謝公子,往後山高水遠,各自珍重。」
他忽然笑了下,笑意很慘。
「各自珍重?」
他盯著我。
「你當真能將十幾年的情分,說斷就斷?」
「能。」
我回答得很快。
他眼底最後一點光熄了。
這時,顧府的馬車停在街角。
顧行舟掀簾下車,走到我身邊。
他沒有問發生了什麼。
只把一隻手爐遞給我。
「風冷。」
我接過手爐。
謝臨川看著我們,嘴唇微微發顫。
顧行舟對他頷首。
「謝公子,告辭。」
馬車遠去時,我從小窗看見謝臨川仍站在原處。
人群從他身邊穿過。
他孤零零立著,手裡還捏著那枚合歡玉佩。
那玉佩映著天光,冷得刺眼。
15
北境比我想得更冷。
車馬行至第三日,窗外便少見柔軟春色。
越往北,風越硬。
顧行舟怕我受寒,讓人把馬車裡鋪了厚氈。
我嫌悶,掀開簾子看外頭。
他騎馬在旁,見我探頭,立刻放慢速度。
「冷嗎?」
「還好。」
風灌進來,我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顧行舟皺眉。
我趕緊放下簾子。
他在外頭輕輕笑了一聲。
抵達懷朔關那日,正下著小雪。
城門外,軍士列隊迎顧行舟。
他們看見我時,也齊聲行禮。
「見過夫人。」
那聲音洪亮,震得雪粒從旗杆上落下。
我被嚇了一跳。
顧行舟低聲道:「他們嗓門大,你慢慢習慣。」
副將撓著頭笑。
「夫人,我們已經放輕聲了。」
我也笑。
北境軍中缺藥。
我到的第二日,便同軍醫檢視藥庫。
賬冊混亂,藥草受潮,幾味常用藥幾乎見底。
軍醫姓秦,鬍子花白,脾氣急。
一開始他聽說我是京中來的將軍夫人,臉上寫滿不放心。
等我報出幾味藥的替用方,他才多看我幾眼。
「夫人也懂藥?」
我說:「家中開藥鋪,略懂。」
秦軍醫哼了聲。
「略懂到這份上,京中大夫都該臉紅。」
我便留在藥庫幫忙。
那段日子很忙。
白日核賬,夜裡整理藥方。
顧行舟常常巡營到深夜,回來時,我還在燈下寫藥單。
他不勸我歇。
只替我添一盞熱茶。
有一回我伏在案上睡著。
醒來時,身上多了他的披風。
案邊還放著一碗熱粥。
紙條上是他的字。
「醒來先吃,涼了叫人重熱。」
字寫得有些硬。
一看便是常年寫軍報的人。
我捧著那張紙條,忽然覺得北境的夜也沒那麼寒。
16
入夏前,京中來了信。
信是祖母寫的。
她說家中一切都好,鋪子新收了兩個夥計,院裡的梅結了小小青果。
信末又寫了一件事。
謝臨川出事了。
蘇晚凝借謝家的名義,為青州一名商戶求官。
那商戶送了重禮,後來事發,牽出一樁舊案。
謝臨川雖未親手收禮,卻難逃失察之責。
御史參了他一本。
原本該入翰林院掌制誥的差事,也被別人接了。
我看完信,久久沒動。
顧行舟從外頭進來。
「京中有事?」
我把信遞給他。
他看完,只說:「祖母身體康健。」
我抬眼。
「你只看見這個?」
他把信摺好,放回桌上。
「旁人的事,你若想說,我聽。若不想說,便不提。」
我沉默片刻。
「蘇晚凝會這樣,我並不意外。」
她從前就很會拿謝臨川的心軟當梯子。
她要一枚玉佩,他給。
她要一場體面,他也給。
日子久了,她自然覺得謝傢什麼都能給。
謝臨川高高在上慣了。
他以為所有事都能由他收拾妥當。
可世事從不只在書房裡講道理。
我問顧行舟:「他會如何?」
顧行舟道:「若只是失察,官位受損,名聲也會傷。若查出他替蘇家翻案時有隱瞞,便難說了。」
我點頭。
心裡沒有快意。
也沒有難過。
彷彿看見一盞舊燈終於熄滅。
燈曾照過我許多年。
熄了,也只餘一點灰。
又過半月,謝臨川的信到了北境。
信封上寫著我的閨名。
顧行舟沒有拆,原封遞給我。
我看了許久。
最後丟進火盆。
紙邊捲起,很快燃成灰。
顧行舟坐在旁邊,替我剝栗子。
「不看?」
「不看。
」
「捨得?」
我望著火盆。
「早就舍了。」
他把剝好的栗子放進碟中。
「嗯。」
「那吃點甜的。」
我被他逗笑。
爐火燒得暖。
窗外營中傳來操練聲,一聲接一聲,落在遼闊天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