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別舊_第5章 我本來該下馬去見你
我本來該下馬去見你,可宮中催得急,沒來得及。」
他一句一句說著。
從前我最盼他記得這些。
如今他終於記得,我心裡卻只餘一片安靜。
我問:「蘇姑娘呢?」
他頓住。
「她已經回謝府。」
「玉佩呢?」
他臉色更白。
「在我那裡。」
「那便收好。」
我繞過他往前走。
謝臨川在身後道:「我不會娶她。」
我停了一下。
他語氣急切。
「我從未想過娶她。阿蘅,我只是憐她孤苦。」
「這些話,你該同蘇姑娘說。」
我沒有再停。
母親舊院的門開著。
裡面有曬過太陽的草木香。
我走進去,將謝臨川的聲音關在門外。
12
蘇晚凝再見我,在宮宴上。
皇后千秋,命婦與貴女皆入宮賀壽。
我如今是顧夫人,座次離從前那群姑娘遠了許多。
蘇晚凝跟在謝老太君身邊,穿一身淡紫衣裙,腰間已經沒了那枚合歡玉佩。
她看見我時,眼神閃了閃。
宴到一半,宮人引我去偏殿換茶。
蘇晚凝就在殿外等我。
「阿蘅姐姐。」
她還是這樣喚我。
聲音細軟,聽上去滿是委屈。
我停住。
「蘇姑娘有事?」
她眼圈紅了。
「你還在怪我嗎?」
我看著她。
偏殿外種著幾株芭蕉,葉片被雨洗得發亮。
蘇晚凝走近一步。
「那枚玉佩,我已經還給臨川哥哥了。其實我從未想同你爭什麼。」
「那你想要什麼?」
她咬住唇。
「我只是害怕。京城這麼大,我沒有親人,臨川哥哥是我唯一能依靠的人。」
「嗯。」
「你已經嫁給顧將軍了,往後有顧家護著。可我呢?」
我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想讓我出面,同謝臨川說,讓謝家給她名分。
從前她要謝臨川陪她,我讓。
她要我替她在各府周旋,我也讓。
如今我都嫁人了,她還要我替她要一個結果。
我笑了。
「蘇姑娘,你若想嫁謝臨川,便自己同他說。」
她臉色一變。
「阿蘅姐姐,你怎能這樣說我?」
「那我該怎樣說?」
她眼淚掉下來。
「我與臨川哥哥清白無瑕。你這樣說,叫我日後如何做人?」
我還沒開口,身後傳來顧行舟的聲音。
「蘇姑娘既然看重名聲,往後記得離有婦之夫遠些。」
蘇晚凝抬頭,臉上血色褪盡。
顧行舟走到我身側。
他沒有看她,只把手中披風搭在我臂彎。
「外頭涼。」
蘇晚凝捏著帕子,身子輕輕發顫。
不遠處有宮人探頭看過來。
她一副受盡欺負的模樣。
從前我最怕這樣的場面。
怕旁人說我咄咄逼人,怕謝臨川為難,怕蘇晚凝哭壞身子。
今日我只是攏好披風。
顧行舟低聲問:「回去嗎?」
我點頭。
走出幾步後,蘇晚凝忽然喊我。
「姜蘅,你贏了。」
我回頭看她。
她的眼淚還掛在臉上,眼底卻沒有半分柔弱。
「你嫁給顧將軍,有了更好的歸宿。臨川哥哥也因你,連看都不願看我了。」
我說:「蘇姑娘,你想錯了。」
「你和謝臨川走到今日,是你們自己的選擇。」
「別把賬算到我頭上。」
她臉色難看。
顧行舟握住我的手腕。
「走吧。」
我隨他離開。
殿中絲竹聲又起。
雨後風涼,我卻覺得心裡很清明。
13
宮宴之後,謝臨川來顧府求見過幾次。
顧行舟都讓門房回了。
門房第一次回話時,還有些小心。
「將軍,謝大人說有要事。」
顧行舟正在校場擦槍。
他眼也沒抬。
「我夫人不見舊人。」
門房又問:「若謝大人說是公事呢?」
顧行舟終於抬頭。
「讓他遞到兵部。
」
門房立刻懂了。
往後謝臨川再來,連茶都沒有。
我知道後,問顧行舟:「你這樣,不怕得罪他?」
顧行舟看我一眼。
「他不來,我也已經得罪了。」
「何時?」
他放下布巾。
「娶你那日。」
我忍不住笑。
顧行舟看著我,眼中也有笑意。
這時副將匆匆進來。
「將軍,北境急報。」
顧行舟接過軍報,神色很快沉下來。
北境今年風雪來得早,糧草運送受阻,軍中缺藥。
他要回北境一趟。
顧老夫人聽說後,並不意外。
她只問我:「阿蘅,你如何打算?」
我看向顧行舟。
他沒有開口替我選。
我想了一夜。
姜家藥鋪這些年同北境本就有往來,父親的舊部也在那裡。
我若留京,可以陪祖母。
可我若去北境,能做的事更多。
第二日,我去姜府。
祖母坐在院中剪花枝。
聽我說完,她只問:「怕嗎?」
我點頭。
「怕。」
祖母笑了。
「怕也去?」
「嗯。」
她把剪下的梅枝遞給我。
「那就去。你父親當年出京,也怕。他說怕歸怕,馬還得往前走。」
我接過那枝梅。
祖母又道:「姜家有我,鋪子有掌櫃。你別時時惦記家中。」
我鼻尖發酸。
她拍了拍我的手。
「阿蘅,你已經嫁人,可你仍是你自己。」
我把頭靠在她膝上。
這一回,我哭了。
哭得並不難看,也不委屈。
只是覺得,原來人真的可以帶著怕,走去更遠的地方。
14
出發前一日,謝臨川終於堵到了我。
我去藥鋪交代最後一批藥材,回府時,他站在馬車旁。
幾日未見,他清瘦許多。
從前他愛整潔,衣袍總熨得妥帖。
今日袖口卻皺著。
「你要去北境?」
「嗯。」
他眼底一片沉鬱。
「顧行舟帶你去那種地方?」
我皺眉。
「那種地方?」
謝臨川似乎意識到失言,聲音低下去。
「邊地苦寒,你自小在京中長大,哪裡受得了。」
「我父親葬在那裡。」
他臉色變了。
我繼續道:「謝臨川,你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