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別舊_第3章 你嫁過去
你嫁過去,能習慣嗎?」
我覺得好笑。
「謝公子今日來,便是同我說這些?」
他放緩聲音。
「阿蘅,我知道你委屈。玉佩一事,我已經同晚凝說過,她會還你。」
「不必了。」
「你還在氣。」
他走近一步。
賬房先生見勢不對,低頭退了出去。
鋪子外車馬聲遠遠傳來。
謝臨川立在櫃檯前,盯著我的臉。
「我與晚凝清清白白。她父親臨終託孤,我不能不照料她。」
「嗯。」
「那枚玉佩,我只想著能安她的心,沒料到你會多想。」
「嗯。」
「姜蘅。」
他聲音沉了沉。
「你何時變得這樣冷硬?」
我翻開賬冊,重新提筆。
「謝公子若無旁的事,便請回吧。」
他一把按住賬冊。
我抬頭看他。
謝臨川低聲道:「你從前不會這樣待我。」
「從前我也未曾看見你將聘禮送給旁人。」
這句話落下,鋪子裡靜了片刻。
他眼底閃過一點狼狽。
半晌,他說:「我會補你一枚更好的。」
我看著他按在賬冊上的手。
修長,乾淨,曾替我折過柳枝,替我寫過小字,替蘇晚凝系過合歡玉佩。
「謝臨川,你到如今也沒明白。」
「我不要更好的。」
「我只是不想要你給過她的東西。」
07
謝臨川離開時,正逢顧行舟來鋪子。
他穿一身玄衣,外袍未系,肩背挺直。
北境的風沙似乎還留在他眉眼間。
謝臨川同他在門前相遇。
兩人一個探花郎,一個少年將軍。
從前宮宴上,我見他們遠遠打過照面。
謝臨川清貴,顧行舟鋒利。
京中不少姑娘私下議論,說顧將軍刀伐太重,站在那裡,連笑都帶寒氣。
可他進鋪子時,先低頭看了看門檻。
因為我這間鋪子門檻有些高。
他怕靴上泥水弄髒門邊新曬的藥草,便停在外頭。
「方便進來嗎?」
我點頭。
他這才邁步。
謝臨川看著這一幕,臉色有些難看。
「顧將軍來得倒巧。」
顧行舟看了他一眼。
「不巧。我未婚妻在此處,我來接她看宅子。」
未婚妻三個字,說得坦蕩。
我耳邊微熱。
謝臨川的目光落在我臉上。
那一瞬,他似乎終於意識到,我和顧行舟的婚事,並非拿來氣他的。
他唇色淡了些。
「阿蘅,我明日再來。」
顧行舟側身擋在我前頭。
「謝公子,往後請喚她姜姑娘。」
謝臨川眸色冷了。
「我與她相識多年。」
顧行舟平靜道:「多年情分,已經讓謝公子用完了。」
我看著謝臨川。
他大抵從未被人這樣直白地攔過。
可他最後什麼也沒說。
門外雨停了。
街角賣糖水的老人吆喝了一聲,煙火氣慢慢湧回來。
顧行舟將一把油紙傘放在櫃檯旁。
「雨後路滑,帶著。」
我說:「你方才說來接我看宅子?」
他點頭。
「嗯,等你忙完。」
「我還要半個時辰。」
「不急。」
顧行舟坐到窗邊,拿起一本藥草志翻看。
他沒有催我,也沒有替我拿主意。
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
窗外天色轉明,雨水從簷角滴下。
我重新看賬時,心口那點滯悶,竟慢慢散了。
08
顧家的宅子在城東。
與謝府不同。
謝府曲廊深院,處處講究雅緻。
顧府寬闊明亮,前院有練武場,後院種了幾棵石榴樹。
顧行舟帶我過去時,顧老夫人正在廊下曬藥材。
她年輕時隨夫守過邊關,頭髮白了大半,說話卻清朗。
見我進門,她沒有打量我的衣飾,也沒有問我會不會管家。
只招手讓我過去。
「阿蘅,來瞧瞧,這可出自你家鋪子的黨參?」
我蹲下去看。
「是。只是曬得有些急,須再翻兩日。」
顧老夫人笑起來。
「我就說這小子不懂。偏要說邊關軍中便這樣曬。」
顧行舟站在一旁,垂眼聽訓。
「是我錯了。」
我忍不住彎了彎唇。
顧老夫人看在眼裡,笑意更深。
「嫁進來後,這後院隨你安排。你想繼續管鋪子,也隨你。顧家沒有把媳婦關在內宅的規矩。」
我一時沒說話。
顧老夫人又道:「你若想去北境,也成。若想留京陪祖母,也成。婚姻不該成籠子,你心裡要有數。」
這話太好。
好到我眼眶微熱。
我低聲道:「多謝老夫人。」
顧行舟忽然開口。
「不必謝。」
他看向我。
「這些本就該歸你選。」
我抬頭,撞見他的目光。
顧行舟生得很好。
與謝臨川那種溫潤全然不同。
他的眉眼濃烈,鼻樑很高,唇線利落。
不笑時,帶著幾分冷。
可此刻他站在滿院藥香裡,認真同我說,我可以自己選。
我忽然想起顧家送來的那把短劍。
可護己,可行路,可斷舊事。
顧家給我的,從來都不算新籠子。
09
我與顧行舟成親那日,謝臨川來了。
花轎停在姜府門前。
我蓋著紅蓋頭,聽見外頭一陣騷動。
喜娘低聲道:「姑娘,是謝公子。」
我坐在轎中,沒有動。
外頭傳來謝臨川的聲音。
「姜蘅,我有話同你說。」
顧行舟的馬停在轎前。
他沒有拔劍,也沒有動怒。
只問:「謝公子以何身份攔親?」
四周一下安靜。
謝臨川許久沒有答。
他能以什麼身份呢?
前未婚夫?
舊竹馬?
一個將正妻信物送給旁人的人?
風吹動轎簾。
我隔著紅紗,看見謝臨川站在臺階下。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衣袍。
很多年前,他中探花遊街,便穿過這樣的顏色。
那時我擠在人群裡,看見他騎馬經過。
他遠遠瞧見我,偷偷朝我拋來一枝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