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別舊_第2章 叮噹一聲
叮噹一聲。
我忽然覺得,原來許多東西碎掉時,並不會有太大的動靜。
04
第二日,長公主府設春宴。
京中未出閣的姑娘大多去了。
我本想稱病。
祖母看著我,嘆了口氣。
「去吧。」
她沒有問我昨日看見了什麼。
老人家活了大半輩子,許多事,不必問出口。
我換了身淺青衣裙,髮間只簪一支珍珠釵。
長公主府的海棠開得正好,滿園都是淡淡花氣。
我走到水榭邊時,周圍忽然安靜了一瞬。
蘇晚凝坐在欄杆旁。
那枚合歡玉佩,就係在她腰間。
青玉襯著白裙,十分醒目。
她身邊幾個姑娘面面相覷。
有人小聲問:「那玉佩,我怎麼瞧著有些眼熟?」
蘇晚凝微微垂首,手指撫過玉面,唇邊帶笑。
「臨川哥哥說,我近來總睡不好。玉能養人,便借我戴幾日。」
她抬起頭,看向我。
「阿蘅姐姐,你不會怪我吧?」
那聲音輕得很。
可水榭四周的人,都聽見了。
我還沒開口,謝臨川便從花樹後走了過來。
他今日穿著石青長衫,腰間懸著我去年送他的香囊。
香囊已經舊了,邊角磨出毛。
他還戴著。
我從前會為這種小事歡喜許久。
如今只覺得累。
謝臨川站到蘇晚凝身側,望著我。
「玉佩遲早會回到你手裡。」
「晚凝身子弱,你別同她計較。」
周遭有人低低吸氣。
蘇晚凝紅了眼。
「臨川哥哥,還是還給阿蘅姐姐吧。我不想你們為我生分。」
她作勢要解玉佩。
謝臨川按住她的手。
「你戴著。」
他抬眼看我。
「阿蘅,你最識大體。」
識大體。
這幾個字,我聽了許多年。
謝臨川忙於功課,我識大體。
謝臨川陪蘇晚凝去寺中還願,我識大體。
謝臨川誤了我的生辰,只因蘇晚凝夜裡心悸,我仍舊該識大體。
我走上前。
水榭裡眾人都看著我。
我伸手,從腰間取下謝家早年給我的定親玉墜。
那是一枚小小的白玉扣。
七歲時,謝臨川親手給我係上。
他說:「這個先給你,等成親時,我再給你更好的。」
我將白玉扣放在桌上。
「謝公子。」
他臉色微變。
我很少這樣喚他。
「合歡玉佩既然已經另有主人,我與謝家的婚約,就此作罷。」
蘇晚凝睜大眼睛。
謝臨川怔在原地。
片刻後,他皺眉。
「姜蘅,你鬧夠沒有?」
我沒答。
長公主府的水面映著一片海棠紅。
風一過,碎影散開。
我轉身離席。
身後,謝臨川喊了我一聲。
「阿蘅。」
從七歲到十九歲,我回頭過無數次。
這一回,我沒有。
05
回府後,我病了一場。
倒也沒有多重,只是一直髮熱。
迷迷糊糊間,我夢見小時候。
謝臨川從樹上摔下來,哭著把青杏塞進我懷裡。
我罵他沒出息。
他抹著眼淚說:「姜蘅,你嫁給我,以後我都聽你的。」
夢醒時,窗外雨聲淅瀝。
祖母坐在榻邊,手裡捏著一串佛珠。
見我睜眼,她鬆了口氣。
「謝家來人了。」
我啞聲問:「來退親?」
祖母冷笑。
「來賠罪,也來勸你。」
她讓丫鬟扶我起來,親手餵了我半盞溫水。
「臨川那孩子說,你從小被他慣壞了,脾氣上來,難免說些氣話。」
我笑了笑。
喉嚨疼,笑聲發啞。
「祖母,我從前真被他慣過嗎?」
祖母的手頓住。
我低頭看著被面上的纏枝紋。
其實沒有。
自從定親,所有人都告訴我,謝臨川會有大前程。
我不能嬌氣,不能任性,不能拖累他。
他讀書時,我替他打理筆墨。
他會試前,我去寺中跪了一夜,替他求功名。
他中了探花,滿京城誇他少年得志。
我站在人群后面,只想著他這些年不容易。
後來蘇晚凝來了。
我也告訴自己,她孤苦無依,多讓讓她。
我讓了春日的踏青,讓了秋夜的燈會,讓了謝臨川本該陪我去祭拜父母的清明。
如今連正妻信物都讓了出去。
還要讓什麼呢?
祖母摸了摸我的頭髮。
「不想嫁,就不嫁。」
我抬眼看她。
祖母淡淡道:「我姜家女兒,還沒到非謝家不可的地步。」
三日後,顧家遣媒人登門。
顧家來的媒人並非尋常媒婆。
是顧老夫人身邊的嬤嬤。
她帶來一隻檀木匣。
匣中沒有金玉。
只有一把短劍。
劍鞘舊了,嵌著幾粒小小的青石。
嬤嬤說:「我家將軍說,姜姑娘若肯下嫁,顧家不敢以虛禮欺人。這短劍是他十四歲上戰場時用過的,陪他從北境回來。今日奉給姑娘,願姑娘日後可護己,可行路,可斷舊事。」
祖母看向我。
我伸手,拿起那把短劍。
劍柄冰涼。
握在掌心時,卻叫人心裡生出一點力氣。
我說:「好。」
06
謝臨川知道我要嫁顧行舟時,已經是五日後。
那天我在鋪子裡看賬。
姜家雖已沒落,但母親生前留下兩間藥材鋪,祖母一直由我管著。
賬房先生唸到北境藥材的進價,我正拿硃筆圈改。
門口一陣急促腳步聲。
謝臨川掀簾進來。
他大約來得匆忙,衣襬沾了泥,額角有薄汗。
這是很少見的事。
他向來重儀容。
從前哪怕趕著見我,也會先理好衣襟。
我放下筆。
「謝公子。
」
他看著我,眉心攏起。
「你當真要嫁顧行舟?」
我點頭。
「婚書已換,下月初六成親。」
謝臨川吸了一口氣。
「顧行舟是什麼人,你清楚嗎?他十四歲從軍,常年在北境,與京中風俗全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