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管說我“不值錢”,我讓整個門店停業了_第九章 門關上的聲響比我預想的輕
第九章
門關上的聲響比我預想的輕。辦公室就那麼大,一張辦公桌三把椅子,周總坐在主位,對面放著兩把空椅子,劉姐和王哥站在牆邊,像兩尊活雕塑。
“坐。”周總抬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我沒坐,靠在門邊上站著。周總把手裡的手機放下,螢幕朝上擱桌面上,我餘光掃了一眼,鎖屏桌布是XX茶的logo。他開始說話,語氣很平,每個字都像稱過重量再放出來的:“簡鳴,你在這店幹了幾天了?”
“七天。”
“試崗?”
“對。”
他“嗯”了一聲,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那兩根手指的節奏很穩,一下一下像秒針。他轉頭看了王哥一眼,目光沒停留太久又轉回我臉上。就那麼一個對視,我確定了:這個周總不是王哥能糊弄過去的人。他眼睛裡有東西,跟劉姐那種往上翻的輕蔑不一樣,跟王哥那種軟刀子似的笑也不一樣——他眼睛裡的東西叫做,我已經知道了一些事,我在等你告訴我另一些。
辦公室安靜了大概五秒鐘。然後周總從桌下拿上來一個牛皮紙檔案袋,不厚,癟癟的,擱在桌上往我這邊推了半寸。“總部前兩個月收到過匿名舉報,說濱江店用工有問題。當時查了一輪沒查到實質證據。但你這兩天在店裡乾的那些事,有人拍了影片發到總部監察郵箱了。”
我心裡一緊但臉上沒動。影片?誰拍的?阿強?還是收銀那個小姑娘?“影片拍得不清楚,”周總像是看出了我在想什麼,“但能看出來你在翻電腦。”
王哥終於開口了,聲音跟平時完全不一樣,那種笑嘻嘻的調子沒了,換成一種沉得發悶的聲線:“周總,這人就是個刺頭,暑假來搞事的,我建議直接——”
“你建議什麼?”周總打斷他頭都沒轉,“你把上個月趙強那筆五萬的轉賬說明補了嗎?”
辦公室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半。王哥的聲音卡在喉嚨裡,劉姐的臉刷一下白了。我站在門邊手心開始冒汗。趙強。五萬。周總知道。他全知道。
周總看著王哥,語氣還是那麼平:“你改考勤的時候有沒有想過系統日誌會留多久?你轉區域預留池的時候有沒有想過總部財務那邊每個月要核對總payroll?你以為區域總監幫你改了IP地址這事兒就查不到了?”
王哥的喉結動了動沒說出話來。周總把目光轉向劉姐:“劉梅,你那個試崗協議誰讓你發的?眾鑫人力那家空殼公司誰介紹的?”
劉姐的聲音抖了一下:“是、是王店長......”
“行了。”周總把牛皮紙袋收回去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不大不小的一聲。他看著我說:“簡鳴,你那個錄音筆裡錄了什麼我不問。你願意配合我們內部的調查就配合,不願意你現在就可以走。工資按勞動法標準七天內打到卡上。”
我靠在門邊沒動,後背抵著門板,能感覺到門把手硌著腰。“錄音筆被撬了。”
周總挑了挑眉。
“被人從儲物櫃裡拿走了。”我掏出手機把螢幕亮給他看,“但備份在這兒。”
周總看了手機螢幕三秒。螢幕上是那個“趙強”完整的考勤截圖和後六個月的工資流水——昨天晚上我用舊密碼登入後臺後,發現數據有了更新,但有一條備註欄裡寫著“資料已加密,需區域總監授權”。我進不去。那段流水我只截到了加密前的半截,後半截加密了,周總要的那部分細節,我手上沒有。我愣了一下,備用機裡只有半條證據鏈,最重要的去向說明被鎖住了。
“只有前半截。”我實話實說,“後半截被區域總監的許可權加密了,我打不開。”
周總沉默了兩秒,從兜裡摸出自己的手機按了幾下,螢幕轉過來給我看——一份內部系統截圖,上面是完整的趙強後六個月工資流向明細。“你說的後半截,”他說,“我已經從總部財務調出來了。”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鏡片上反射出一團白光,我聽見他輕輕吸了一口氣。“行了。王建磊、劉梅,你們兩個現在跟我回車上。店今天停業。”
劉姐的嘴角在抖,王哥站在原地沒動下巴繃得緊緊的。周總走到門邊拉開門,冷氣從外頭湧進來,帶著店裡沒賣完的奶茶甜膩的味道。我側身讓開門口,劉姐擦著我肩膀走出去的時候,我聞到一股很淡的茶漬味混著香水,她沒看我。
王哥走到我面前停了一步,低著頭,聲音壓到只有我倆能聽見:“你是專門來的吧?”
我沒回答。
他停頓了兩秒,又說了一句:“我老婆化療第三年了,你知道一次多少錢嗎?”那聲音很輕,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然後他肩膀往下塌了半寸,跟著周總出去了。
辦公室就剩我一個。空調還在嗡嗡吹,桌面上那個牛皮紙袋癟癟地攤在那兒。我靠著門框站了一會兒,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骨那塊,王哥剛才掐過的地方泛了淺淺一圈紅。他說他老婆化療第三年的時候,我腦子裡有一瞬間空白。然後我想起貼吧裡那三百多條回覆,想起那個女孩在門口哭了一下午劉姐看都沒看一眼。王哥有他的理由,但被他坑過的那些人也有他們的日子要過。
我蹲下去把凳子下面掉的一根吸管撿起來扔進垃圾桶,直起身的時候透過辦公室玻璃門看見了前廳的情景。三個暑假工女生縮在吧檯邊上,一個在抹眼睛,收銀小姑娘站在點單機前面色發白,阿強從後廚簾子後面探出半個腦袋看見我又縮了回去。
我走出辦公室穿過前廳推開了店門。六月的熱浪撲在臉上,街上的人和車照常走著,沒人知道這家店今天下午經歷了一場什麼。我站在臺階上掏出手機給那個深圳號碼發了條簡訊:“總監先生,周總已經帶走了你那個區域預留池的所有資料。”
簡訊顯示已送達。三秒後手機震了。陌生號碼來電顯示深圳。我按了接聽沒說話。對面沉默了很久,最後傳過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你贏了。”
我說:“我知道。”
掛了電話我蹲在店門口的臺階上,陽光曬得後脖頸發燙。褲兜裡那支錄音筆的備用機硌著大腿,裡面的內容夠多了——劉姐的試崗協議、王哥的冒名工資、總監的區域預留池、周總親口說的“總部財務每個月對賬”的漏洞,全串成一根完整的鏈條。但王哥那句“我老婆化療第三年了”還卡在我腦子裡,像根刺。我贏了,但我蹲在臺階上的那一刻沒覺得多痛快。
我站起來拍了拍褲子往單車那兒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XX茶的燈箱還亮著,招牌上那杯奶茶圖案在下午的日光裡褪成了淺褐色,門口的“誠聘暑假工”那張紙被人撕了一半,剩半邊耷拉著,風一吹就晃。
騎車拐過路口的時候我想,第七天了。明天開始,該換他們睡不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