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和鎮國公斗了一輩子。
比官位,比俸祿,比誰先抱上孫子。
鎮國公說他兒子十四歲便能百步穿楊,我爹立刻說我十三歲便能閉眼射雁。
鎮國公說他兒子文武雙全,我爹說我琴棋書畫無一不精。
兩個爹在前邊吹,我和世子偷偷在家卷。
兩人吵到御前,皇帝聽煩了:
「一個才貌無雙,一個少年英武,正好天生一對。」
「朕替你們賜婚。」
就這樣,我和另一個倒黴蛋湊成了一對。
01
成親當晚,謝珩挑開我的蓋頭,第一句話便是:「沈姑娘當真能閉眼射雁?」
我揉了揉被鳳冠壓疼的脖子:「不能,世子當真能七步成詩?」
「不能。」
我們隔著一桌花生、紅棗和桂圓對視片刻,同時望向門外。
前院的喜宴尚未散,我爹與鎮國公隔著半座國公府,嗓門一個比一個響。
我爹說:「我給昭昭陪嫁一百二十八抬!」
鎮國公冷笑:「珩兒的聘禮足有一百三十六抬。」
「多出來的八抬是什麼?」
「給你女兒嫁過來以後砸著玩的!」
外頭安靜了一會兒。
我爹大概覺得這句話有道理,很快扯著嗓子喊:「昭昭,使勁砸!砸壞了爹給你賠!」
謝珩伸手將房門反鎖。
我也覺得該鎖。
萬一讓兩個老頭知道我們成親第一晚不準備圓房,明日便會去御前比誰家孩子身體有毛病。
謝珩脫下喜服外袍,露出裡面一身窄袖紅衣。
他常年習武,肩寬腰窄,哪怕被親爹坑進洞房,站在燭下也很像個英俊的新郎。
可惜我同他不熟。
滿打滿算,今日是我們第三次見面。
第一次在年初的春日宴上,他坐武將席,我坐文臣席,中間隔著十二張桌子。
第二次在萬壽宴上,我爹說我才貌無雙,鎮國公說他少年英武。
第三次,我們便進了洞房。
兩位父親辦事向來講究一個省略過程。
我從嫁妝箱裡拖出一隻木匣,放到桌上:「這是我爹這些年吹過的。」
謝珩也從袖中取出一卷紙。
紙卷鬆開,從桌邊一直滾到床腳。
「這是我爹吹過的。」
我開啟木匣,裡面厚厚一摞紙,最上面一張寫著:沈昭昭三歲識千字,五歲通音律,七歲可與棋聖對弈。
真相是我三歲只認識自己名字,五歲把琴絃全剪下來編了只蛐蛐籠,七歲輸棋以後將棋盤掀了。
謝珩那捲也沒好到哪裡去。
鎮國公說他一歲能言,兩歲識兵法,十四歲百步穿楊,十六歲寫出的文章連翰林學士都自愧不如。
我翻完以後,對這位新婚夫君有了第一個認識。
他爹比我爹還能吹。
謝珩翻完我的那一摞,大概也對我有了相同的認識。
兩家的謊話放在一起,足以讓我們從今日開始,一直學到入土。
我翻到最後一張,動作停了。
謝珩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
紙上寫著:「吾女成親三月,必讓我抱上外孫。」
他那一卷末尾也有一句:「吾兒身強體健,成親三月,謝家必有喜訊。」
我與謝珩同時移開視線。
這兩句,暫時誰也沒有本事圓。
他拿過紙扔進燭臺,火苗捲上紙角,把兩個老頭的孫子燒了個乾淨。
我剛抱起被子,窗外便傳來鎮國公刻意壓低的聲音:「裡面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
緊接著,我爹的腦袋從牆頭冒了出來:「昭昭,你若受了委屈便咳一聲,爹帶了人來!」
鎮國公怒道:「沈鶴年,大半夜爬我家牆頭,你還要不要臉?」
「我看我女兒,關你什麼事?」
「你女兒已經是我兒媳!」
兩個人一個守在院外,一個蹲在牆頭,顯然不聽見些動靜不肯走。
我盯著謝珩:「怎麼辦?」
他耳根也有些紅,沉默片刻,走到床邊握住床柱:「坐穩。」
我還沒反應過來,整張拔步床已經吱呀一聲晃了起來。
床幔跟著搖,帳頂的流蘇一下一下掃過我的臉。
我坐在床沿,兩隻手緊緊揪著裙子,臉上的熱氣一路燒到脖頸。
床腳忽然磕在地磚上。
我整個人往前一滑,慌忙抱住謝珩的腰。
隔著一層薄薄的喜服,掌下的腰身驟然繃緊。他扶住我的肩,低頭時鼻尖險些碰上我的額頭。
床不響了。
院外立即傳來鎮國公擔憂的聲音:「怎麼停了?」
我與謝珩同時鬆手。
他轉過身,耳根紅得幾乎與喜服一個顏色,握住床柱繼續搖。
院外頓時安靜。
過了片刻,鎮國公欣慰道:「不愧是我兒子。」
我爹不服:「床是我家陪嫁的,結實。」
謝珩閉了閉眼,將床搖得更響。
我怕明日喜床只剩一地木頭,趕緊按住他的手:「你輕些。」
外面又是一陣死寂。
我與謝珩同時僵住。
這三個字隔著門聽,實在不像在勸人愛惜傢俱。
牆頭很快傳來我爹尷尬的咳嗽:「年輕人......也要注意身體。」
話雖如此,兩個老頭的影子還一個留在窗下,一個掛在牆頭。
謝珩怕停得太早惹他們懷疑,硬生生搖了一個時辰。直到外面終於響起兩道離開的腳步聲,他才鬆開床柱。
後來他用發麻的右手給我鋪床,我用發麻的腳替他踢開軟榻,誰也沒敢看誰。
嫁給謝珩的第一晚,我們沒有圓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