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京勸我離竹馬遠些,我轉身嫁給小霸王_第6章 我看着他眼下的青黑
我看著他眼下的青黑,忽然覺得可悲。
沈柔嘉最會用眼淚和病痛逼人讓步。賀雲崢明知如此,卻一次次主動走進她布好的局裡,然後要求旁人陪他一起退。
“賀雲崢,你若怕她再傷自己,就請大夫和家人守著她。你若懷疑她做戲,就親自查清。無論哪一種,都與我無關。”
“你從前不是這樣冷心的人。”
“從前我會替你想辦法,因為我把你當重要的人。現在不是了。”
他上前一步,眼裡竟有了水光。
“知微,我後悔了。”
“我知道。”
“你就沒有一點難過?”
“有過。”
在他第一次為沈柔嘉丟下高熱的我時,在他要我避嫌時,在他認定我偷東珠時,我都難過過。
可難過不會永遠停在原處。
“陸昭野快回來了。”我說,“我不希望他回來後,還要聽你站在我面前說這些。”
賀雲崢的肩膀垮下去。
“若沒有他,你會不會回頭?”
“不會。”
這一次,我回答得很快。
陸昭野不是我離開賀雲崢的原因。他只是讓我知道,真正珍惜一個人,不需要她吞下委屈來證明懂事。
十日後,北境的隊伍進城。
我隨父親在朱雀街迎接。馬蹄聲從長街盡頭傳來時,我一眼便看見了陸昭野。
他曬黑了些,肩背比離京前更挺拔,玄色披風上沾著一路風塵。街邊有姑娘朝他扔花,他抬手接了一朵,卻沒有往自己衣襟上簪。
他縱馬到我面前,翻身落地,把那朵紅色山茶遞給我。
“宋知微,我回來了。”
旁邊全是人,我本該矜持些。
可我等了他整整一年。
我接過花,問:“傷都好了?”
“好了。醫官說我再不聽你的話,他就不給我寫證明。
”
他從懷裡取出一沓蓋著醫官印章的紙,上面竟把他這一年每處傷、每次換藥都記得清清楚楚。
周圍的人笑成一片。
我也笑,卻笑出了眼淚。
陸昭野手忙腳亂地想替我擦,又怕當街唐突,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我主動握住了他的手腕。
“陸昭野。”
“嗯?”
“你母親上次問我的事,我答應了。”
他怔了兩息,隨後笑得像個終於討到糖的少年。
長街兩側的喧鬧聲幾乎掀翻屋瓦。
他沒有立刻抱我,只反握住我的手,低聲確認:“真答應?不是可憐我在北境挨凍?”
“你再問,我便反悔。”
他立刻閉嘴,牽著我的手不放了。
8.
我與陸昭野的婚事定在秋日。
定親後,他依舊常來宋府,卻再沒翻過牆。每次都從正門進,手裡不是拿著北境送來的藥材,就是拎著雪團新生的小狗。
有一回他陪我去藥圃,兩個孩子偷摘藥果,嚇得躲在樹後不敢出來。他嘴上兇巴巴地說要送官,轉身卻把自己帶的糖塞進孩子口袋,還替他們賠了踩壞的藥苗。
我問他:“你不是最討厭別人壞規矩?”
“規矩是用來護人的,不是拿來嚇孩子的。”他說完又補了一句,“不過苗錢得讓他們家裡慢慢還,不然下回還敢。”
我忽然很確定,自己沒有選錯。
婚禮前一個月,賀雲崢與沈柔嘉和離。
沈柔嘉被接回沈家偏院。她失了莊產,也失了京中交際,過去替她說話的人見了她都繞路。她仍舊會哭,卻再沒有人僅憑几滴眼淚便替她定別人的罪。
賀雲崢則被賀老夫人安排去外地管族學。
聽賀家妹妹說,他臨走前燒掉了那枚白玉平安扣,又在火滅後徒手從灰裡把它撿了出來,掌心燙出一片水泡。
我聽過便罷,沒有去問。
那是他的遺憾,不該再由我負責。
成婚那日,陸昭野從定北王府一路騎馬來迎親。
京中人都等著看小霸王鬧出什麼笑話,誰知他在宋府門前規規矩矩下馬,對父親行了大禮。只是揹我上花轎時,他趁蓋頭擋著,低聲問我:“現在反悔還來得及麼?”
我在他肩上輕輕掐了一下。
“你想反悔?”
“我怕你反悔。”
“那你走穩些。”
他果然每一步都走得很穩。
婚後第三個月,我們一同去了北境。
定北王妃原想讓我留在京中,陸昭野也說邊地寒苦,不必陪他。我卻帶著母親留下的藥方和兩車藥材上了路。
“我不是去照顧你。”出城時我對他說,“北境冬日凍傷的人多,我想在那裡建一間藥坊,教軍醫和當地婦人做最簡單的凍瘡膏。”
“行。”他替我把車簾壓好,“你做你的事,我給你找院子、搬藥箱。聽誰的都成,就是別聽我爹的,他挑的地方風大。”
到了北境,我才知道他在信裡省去了多少艱難。
風雪封路時,他要帶人挨村巡查;春天河水解凍,他又要盯著幾個渡口。可無論多晚回來,他進門前都會在廊下跺淨靴上的雪,怕把泥帶進我的藥房。
我忙起來也顧不上他。第一批藥膏做壞了,他蹲在灶邊替我刷了半夜的鍋,第二日被定北王看見,笑他成親後出息全用在了刷鍋上。
他半點不惱:“她配的藥救了三十多雙手,我刷一口鍋怎麼了?”
第二年冬天,藥坊收了六名當地姑娘。她們會認藥、熬膏,也能憑自己的工錢養家。
除夕那夜,陸昭野從營中回來,懷裡揣著一隻烤得有些焦的紅薯。
他說伙頭軍只剩這一個,他搶來的。
我掰開分他一半,他卻把大的那塊又塞回我手裡。
屋外的風颳得窗紙作響,灶上的藥膏咕嘟冒泡。隔壁幾個姑娘在包餃子,雪團的孩子趴在門邊,等誰不小心掉一塊肉餡。
陸昭野坐在小凳上幫我貼藥罐標籤,寫到第五張便不耐煩,問能不能畫圈代替。
我把寫壞的標籤拍到他手背上:“不行。藥名寫錯會害人。”
他認命地重新提筆,寫得比上戰書還認真。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說:“幸好那年賞花宴,我去得早。”
“你若去晚了呢?”
“晚了也沒關係。”他低頭描最後一個字,“你那時已經會替自己說話了。我最多趕上來,替你把傘撐好。”
我看著他被燈火照亮的側臉,伸手替他擦掉鼻尖上的墨。
他順勢握住我的手,問我明日要不要陪他去最遠的村子送藥。
“路不好走。”
“那便慢些走。”
我答應下來,又催他把剩下的標籤寫完。我們誰也沒有為誰停下自己的事,卻總能在忙完之後回到同一張桌旁。
從前人人勸我離賀雲崢遠一些,是因為他們覺得沈柔嘉的眼淚比我的委屈要緊。
後來我真的走遠了,卻不是為了成全誰。
我只是終於不肯再把自己放在最後。
而與我並肩的人,從未要我讓路。